世界對于藝術氣質的人來說充滿了暗示,因爲世界就是人的鏡子。隻要人堅持不懈地觀察那面鏡子,他就可以從那裏頭看出自己命運的蛛絲馬迹。
藝術工作者,一生都在策劃陰謀,他的生活就是不斷破解由自己策劃的那些陰謀,所以是充滿了刺激的冒險生活。
當我開始第一遍閱讀時正是這種感覺,因爲心靈革命的醞釀與發動是一個過程。卡爾維諾的小說需要閱讀時的反複,有時最好朗誦。而閱讀的關鍵則是執着于感覺。此處的描述給我的感覺是挽歌與渴求——那種世俗與天堂之間的詩人的感覺,而不是人們所習慣的、表面的一刀兩斷和非此即彼。
這就是作者的寫作原則,不遵循表面的“現實”邏輯,而遵循另一種明确而清晰的、直接同永恒相連的邏輯。這位女讀者(或卡爾維諾自己)希望作品清晰而準确,不說任何題外的話,死死地咬住心靈的結構。
作者又一次用斬斷時空的手法在這一章中重新開始,爲的是在讀者内心引發騷亂和革命,使讀者在懸置狀态中奮力掙紮,從而讓潛意識浮出表面,去尋找純粹的意義。
你必須調動自己的一切感覺,除了這以外,你還得是那種對于文學的終極意義有過體驗的讀者,你的腦子裏有一個那樣的境界,那境界到底是什麽,你說不出,但隻要見到它的蛛絲馬迹的流露,你立刻就會被吸引,正如你被這胡言亂語似的開篇獨白所吸引一樣。
所謂不變,實際上是指一切都要符合人性(星系)的規律,這樣人才能生活于屬于自己的時間之中。然而規律本身又是通過變化來實現的,不變就會死亡。
那些城牆建造在堅實的地基上的城市;那些已經坍塌,被黃沙吞沒的城市;那些現在隻有野兔弄出的窟窿,但有朝一日将出現的城市。
認出了這三種城市的人便達到了藝術創造的高級階段。于是人不但可以親曆遠古時代的事件,還可以進入未來的時空。語言在這個活動中也不再是平面的、不合時宜的符号,她成了立體的創造物,人可以無限地進入到無限延伸的世界裏去,将可能性變成現實。
隻要精神還在發展,城市就将不斷生長出來,因爲各不相同的形式永遠不可能有窮盡的一天,反而會越來越多,目不睱接。
旅行是用感覺去尋找本質。翻看地圖冊則是從本質結構出發去辨別事物的可能性。本質是一緻的,可能性則是各不相同的。所以說:
“在旅行中,你認識到區別消失了:每個城市都類似于所有的城市;各個地方交換着它們的形态、秩序和距離,一種無形的灰雲侵入了那些大陸。你的地圖冊則完整地保留了區別——那種質的區分,就像字母在名字當中一樣。”
這是創造的第二階段——提升人的特殊體驗,在本質結構中找到其對應點,使可能性呈現。所以進入這個階段的馬可,獲得了命名與指路的自由。面對可能的城市,馬可随口說出其名字,指出到達它們的路線。在創造的境界裏的人,無論他說的是什麽都是詩,而抵達本質的通道無數。
在創造的第三階段,馬可通過翻[...]
通過某個特殊的故事激發自己的體驗和想象,在大腦中生出新的故事來,加入作者的創造,這就是卡爾維諾提倡的閱讀。但願我們讀者都在不同程度上成爲那位傳奇小說家,同馬可關在同一間牢房,記下他的,更是我們自己的故事。
創造如戰場殺敵,一場仗打完,人看不到勝利的結果,似乎什麽東西都沒赢得。然而,當棋子的屍體被清除後,棋盤本身便顯出了它的本質,它的漫長的曆史。這就是人赢得的東西——更深一層的認識。
人每創造一次,就使那個底層結構在眼前再現一次。天長日久,他便看見了精神的長河:
而波羅已經在談論烏木樹林,順流而下的運木材的木排,碼頭和窗口的女人……
藝術創造決不是空穴來風,而是人的本性使然。正因爲如此,每一個創造物才打上了人性的烙印,并且是從内核生長出來。一位藝術工作者的諸多作品就像套偶一樣,一個套着一個,每一個的深層結構都相同。
在最裏面的那一圈,雖然很難覺察,卻已經萌發出來下一個新的奧林達以及那些将要在它之後生長出來的奧林達。
精神就是通過這樣奇妙的方式得到遺傳的,雖然每一件作品都必須是徹底的創新,但每一件作品又都給人以似曾相識的感覺。
精神産物的整體感也是不同一般的,哪怕是一個再小的作品,它都包含了完整的矛盾對立面,因而是可以不斷生長的。
此處描寫的是分析與體驗的問題。藝術創造中的分析是通過行動中的體驗來實現的,而不單單是大腦中的理性。
與其折磨自己的大腦,依仗象牙棋子的靠不住的幫助來使人想起注定要被遺忘的幻象,倒不如依照規律下一盤棋,将棋盤上依次呈現的每一種棋局看作既在集合着、也在摧毀着的形式體系的無數形式之一。
我們在下棋(藝術表演)中再現我們的體驗,因爲隻有這種創造,才能生動地複活那些體驗場景。下棋與事後對體驗進行形而上學的分析有着質的區別,一個是被動的推理,一個是主動地突進。當一盤棋終結之際,便是人同死亡晤面之時,極限追求使我們的境界接近于“無”的純淨。如同博爾赫斯的《愛瑪·茲宗》一樣,一心想達到“逼真”的極限體驗的人隻[...]
人的内心的确有一個深不可測的湖,但如果人不旅行,不到世俗中去操練感覺,湖就會幹涸。世俗體驗決不是頭腦裏的幻影,而是維系精神,使之生長的營養。
生的龌龊,死的純淨。反過來說,生命的美麗和精緻,死亡的想象源頭的肮髒與腐敗。無論何時何地,人的眼光必須同時看到兩個面,看到這兩個方面的交織與統一,因爲人性的真相就是如此。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