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恨自己不得不求他(他常常连续开上好几个小时的车)在某个小树丛前停一会儿车。当他装傻充愣地问她为什么要停车时,她总是恼羞成怒。她的羞涩是可笑的和过时的,这她知道。在工作中,她已经好几次注意到这一点,别人也因为她的端庄而取笑她,并拿话无情地刺激她。一想到她将要脸红,往往她就先脸红了。她渴望在自己的肉体中感到轻松自如,没有烦恼,也没有焦虑,就像她周围的大多数女人都能做到的那样。她甚至特地为自己发明了一套独特的自我劝导法:她反复对自己说,任何一个人在生下来时,都在几百万可供使用的肉体中获得了一个肉体,就仿佛人们分配给了她一套住所,它就像一座巨大的大厦中其他几百万套住所一样;她对自己说,肉体是一种纯[...]
他们彼此认识已经有一年时间了,但她在他面前还是要脸红,而他则十分喜欢她那一刻的难为情;首先,是因为那种羞涩使她有别于他在她之前认识的那些女人,其次,是因为他认识万物稍纵即逝的普遍规则,这使他女朋友的羞涩在他眼中显得格外珍贵。
东西。他之所以喜欢坐在他身边的姑娘,恰恰是因为他在她身上发现了一般女人身上罕见的东西:纯洁。
当他在公路右侧发现一块牌子,上面标明前方五百米是加油站时,车上的油量指针已经停在数字零处。她几乎还来不及说她感到如释重负,他就已经打亮左转弯灯,驶上了油泵前的平台。但是,前面停了一辆巨大的卡车,挺着一个庞大的油罐,正通过一根很粗的管道往油泵中灌油呢。“来得不是时候。”他说,然后下了车。“要等很长时间吗?”他冲加油工嚷嚷道。“一分钟吧。”“一分钟,我可知道什么叫一分钟。”他想重新坐到车上去,但是他发现,姑娘从另一侧的车门下了车。“请原谅,”她说。“你去哪里?”他故意问她,想惹她难堪。他们彼此认识已经有一[...]
姑娘(带着一种笨拙的轻佻)回答说,他们有时候还很殷勤,不过她很少去利用他们,因为她有那只油桶缠着自己,还不等她有时间开展些什么,她就得离开他们了。“魔鬼。”他说。她反驳说,要是说有一个魔鬼的话,那就是他自己。天知道当他一个人行驶在公路上时,曾有过多少年轻女郎截过他的车呢!他一边开着车,一边伸过胳膊搂住她的肩膀,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他知道她爱他,她嫉妒了。嫉妒并不是一种可爱的性格,但是如果人们不滥用它的话(如果它和谦逊伴随在一起的话),它的所有不当就被扯平了,它就有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动人之处。至少,他是这样想的。因为他只有二十八岁,他以为自己老了,想象自己从女人身上了解到一个男人所能了解的一切[...]
油量指针突然朝零字倾斜,年轻的司机说,这辆敞篷汽车吃油可真是吃疯了。“但愿不要像上一次那样把油耗干。”年轻的(大约二十二岁)姑娘指出,她提醒他这样的情况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小伙子回答说他并不担心,因为跟她在一起时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具有历险的魅力。姑娘不赞同这一观点,她说:每当他们在荒郊野地断油时,永远都只是她的历险,是她一个人的历险,因为,那时候他总是藏了起来,于是,她就得运用并衡量自己的女性魅力:她招呼着搭上一辆车,让人把她捎到最近的加油站,然后,提着满满的油桶,再搭乘另一辆车回来。小伙子指出,那些让她搭车的驾车者想必是一些讨厌的人,要不然,她怎么一谈到她的差事就像是在谈服劳役呢。姑娘([...]
我不想折磨他。
“除非我假装不认识你,”我说,“你兴许可以把自己当成是另一个人。”
“好主意!比如说,假装成福尔曼,就像今天那样。”
“她对电影家不感兴趣。她喜欢体育明星。”
“为什么不呢?”马丁说,“一切都是可能的。”于是,我们重新激烈地争论起来。计划每一分钟都比前一分钟更明确,它马上就要在我们的眼前,在开始降临的暮色中摆动起来,像一个成熟的、闪闪发光的漂亮苹果。
请允许我以一种夸张的方式,把这个苹果叫做永恒欲望的金苹果。
马丁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开始慢慢地消了气。
“你说说,”他对我说,“你那个学医的女大学生,她确实那么出类拔萃吗?”
“我早对你说过了,她属于你的格奥尔婕妲那一类。”
马丁又问了我一些别的问题。我不得不再一次为他描述那位医科女大学生。
随后,他说:“以后,你或许可以把她转给我,行吗?”
我演得跟真的似的:“我担心我很难做到。这会让她很尴尬的,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她是有原则的……”
“她是有原则的……”马丁忧郁地重复了一遍,我看得出来,他为此颇有些遗憾。
人们听到它在我们的头顶上不断地哗啦啦地飘扬)令我感动得热泪盈眶。我开始指责我的贸然举动。
确实,将来某一天,我是不是也能自行放弃那些意味着青春年华的行动呢?除了满足于模仿它们,除了在我理性的生活中,试图为这一非理性的活动找到一个小小的地盘,我还能做什么别的吗?一切本来就是一个无用的游戏,这又有什么要紧呢?我早就知道了这一点,这又有什么要紧呢?难道因为它是无用的,我就将拒绝玩这一游戏了吗?
我们驶离B城,抛下最后一片房屋,进入田地和树林相间的乡野,太阳落到了山岭上。
我们一声不吭。
我想到了加略人犹大,有一位很有头脑的作家说,犹大之所以背叛耶稣,是因为他无限地信仰耶稣;他没有耐心等待奇迹来到,没有等到耶稣借助奇迹向所有的犹太人表现自己神圣的强力;于是,他把他交给暴徒,迫使他最终行动。他背叛了他,因为他想让他胜利的时刻快速来到。
嗨,我心想,假如我背叛了马丁,那正好相反,是因为我不再相信他(他追逐姑娘神圣的强力);我是加略人犹大和那个被人叫做不信者多马的卑贱的混杂体。我觉得,由于我的罪孽,我对马丁的同情在不断地增长,他那面对女人永恒追逐的旗帜(这面旗帜,人们听到它在我们的头顶上不断[...]
那么我呢?那么我呢?我为什么还在这可笑的游戏中充当他的助手?我不是早就知道所有这一切只是一个圈套吗?我不是比马丁还更为可笑吗?既然我已经很清楚,一切早都预先确定了,我所能期待的,最多不过是跟那两个陌生的、无动于衷的女人耗费一个小时,那么,我为什么还要装作期望一种爱情历险呢?
就在这个时候,我从后视镜中看到,两个年轻女郎穿过了医院的栅栏门。尽管离她们有一段距离,我还是注意到她们的脸上涂脂抹粉,她们的衣着特别讲究,看来,她们的姗姗来迟跟她们的精心打扮不无关系。她们看了看四周,便朝我们的汽车走来。
“活该,马丁,”我说,假装没有看见那两个女人,“一刻钟过了。我们走吧。”我踩下了油门。
我们等了有十分钟。没有任何人出现在医院的门口。
马丁恼怒不已,几乎吼叫起来:“我再给她们五分钟,我不再多等了。”
马丁不再年轻了,我还在想。他忠实地爱着他的妻子。说实在的,他过着一种最循规蹈矩的夫妻生活。这是现实。而在这一现实之上,在一种清白无辜和令人感动的幻觉的水平上,马丁的青春时代还在继续,一种不甘心、不安分、不吝惜的青春,简化为一种简单的游戏,再也无法超越自己地盘的界线,无法达到生活的真实,无法变成现实。由于马丁成了一个盲目听从必然性的骑士,他自己的爱情历险也随之变成了一种清清白白的游戏,自己却浑然不知;他继续一如既往地投身于其中,乐此不疲。
好,我对自己说,马丁已经成了自己幻觉的俘虏,[...]
随着岁月的流逝,在对女人的这种追逐中,女人越来越少,而纯粹意义上的追逐却越来越多。只要涉及的是预先就知道无用的追逐,那么,我们每一天都可以去追逐无数的女人,并由此把追逐变成一种绝对的追逐。是的:马丁已经处在绝对追逐的境况中。
我们等了有五分钟。女郎们还没有来。
这根本就不让我担心。她们来也好,不来也好,根本就没有什么关系。因为,就算她们来了,我们能在短短的一个小时中,先把她们带到遥远的小木屋,然后赢得她们的信任,跟她们睡觉,然后在八点钟彬彬有礼地向她们告辞,然后溜之大吉吗?不,从马丁作出决定,让一切都在八点钟结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把这一历险转移到了(跟以前那么多次一样!)幻觉游戏的领域。
我[...]
标定了普兹德拉尼村的小妞,跟灯心绒裤子的姑娘也挂上了钩;在这个城里,我们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们只要再来一次就成。”
我什么都没说。是的。标定和挂钩都很漂亮地成功了。一切都那么井然有序。但是,我突然想到,这个马丁,除了那些标定和那些挂钩,一年来还什么事都没有做成过。
我瞧着他。他的眼睛像往常那样,放射出永远贪婪的微光;在这一刻,我感觉到,马丁对我是多么宝贵,我是多么珍爱他的这面旗帜,他一辈子都在这面旗帜的指引下前进,这是一面永远追逐女人的旗帜。
时间在流逝,马丁说:“七点钟了。”
我们把汽车停在离医院栅栏门十米远的地方,这样,我可以通过后视镜观察到医院的大门。
我在继续想着那面旗帜。我心想,[...]
太阳在城市的一座座屋顶上慢慢地落下去;清风带来微微的凉意。我们随心所欲地去了那家自助饮料店,想看一看那个穿灯心绒裤子的姑娘是不是还在那里等我们。当然,她不在那里。六点半了。我们朝汽车走去。突然之间,我们把自己看成两个被放逐的人,被赶出一个陌生的城市,失去了它的那些快乐。我们只有到我们的车子里去寻找庇护,似乎只有在那里,我们还能享有一点点治外法权。
“好啦!”刚刚钻进汽车,马丁就叫嚷道,“别这样垂头丧气了!好戏还在我们面前呢!”
我真想回敬他说,我们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来演好戏了,因为他的格奥尔婕妲,还有她的牌。但是,我还是选择沉默。
“再说,”马丁又说,“这一天过得很好。标定了普兹德拉尼村的小妞[...]
而且对我们为吸引小姑娘所采用的体系也是如此。”
“我不明白你的话。”马丁说。
“这话很好理解:对那个小姑娘来说,我们只是两位严肃认真的先生,在我们面前她一心只想表现得好一些,就像在有轨电车上为老年人让座的有教养的孩子。”
“可是,她为什么不一直这样表现到最后呢?”
“这恰恰是因为,她太相信我们了。她把生菜给她妈妈送去了,并满怀着热情把一切讲给她听:历史电影,波希米亚的伊特鲁里亚文化……而她妈妈……”
马丁打断了我的话:“是啊……我明白结局了。”说着,他站了起来。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