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来到公共花园里的大道上,这条大道被当地居民当成了一条林阴路。我们仔细地打量着那里的年轻姑娘,她们有的从我们身边走过,有的坐在长椅上,但我们对她们的外貌都不满意。
马丁还是钩上了其中的两个姑娘,不但跟她们套上话,甚至还跟她们定好了约会,但我知道,那不是认真的。这就是他所说的挂钩训练,担心荒废了特长而不时进行的练习。
我们不无失望地走出公共花园,走上了街道,街道沉陷在外省小城市的空虚与厌烦之中。
“喝点儿什么吧,”马丁招呼我,“我渴了。”
我们找到一家写着“咖啡”字样招牌的店。我们走了进去,但是,那只是一家自助饮料店;厅堂的地上铺着方砖,店内冷冷清清,气氛冷淡;我们走到柜台前,从一个面目可憎的[...]
“我都答应格奥尔婕妲了。每星期六晚上,我们都要打一会儿牌再睡觉。”
“我的老天啊!”我叹了一口气。
“在昨天的工作中,格奥尔婕妲又遇到烦恼了,你想让我在星期六晚上再剥夺她这小小的快乐吗?你知道,她是我认识的最好的女人。”
他又说:“你应该高兴才是,在布拉格,你毕竟还有整整一个夜晚呢。”
我明白,跟他再争也没用。任何东西都不能平息马丁的那份担忧,那是他期待他妻子平静心态的忧虑;任何东西都不能动摇他的信任,那是他对每一小时、每一分钟中情爱的无限可能性的相信。
“来吧,”马丁对我说,“从现在到七点钟,我们还有整整三个小时。我们不要荒废了!”
当我们走出医院时,马丁一个劲地提醒我注意,一切顺利得让我们无可挑剔。然后,他补充说:“今天晚上,我们必须快一点。我想在九点钟赶回家呢。”
这话让我着实惊诧不已:“九点钟?可是,这就是说,八点钟我们就得离开这里!照这样的安排,我们根本就用不着到这里来!我还以为,我们将有整整一夜美妙的时光呢!”
“你为什么要我们在这里浪费时间呢?”
“那我们辛辛苦苦开一个小时的车来这里又有什么意思?七点到八点你都想干什么呢?”
“一切。你都听到了,我找到了一个小木屋。这样一来,万事就都齐全了。一切全看你的了,你必须表现出足够的果敢。”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非得在九点钟回到家呢?”
“我都答应格奥尔婕妲了。每[...]
那么的随意,可以随便地取消,其特点有些类似去参观一个画廊,或者去欣赏一处异国情调的风景,但它丝毫无法跟我从马丁身上看到的——我从他的爱情生活背后感觉到的——那种无条件的说一不二相提并论。我之所以看重马丁,正是因为他那种无条件的说一不二。听他对一个女人作出判断,我似乎觉得,那就是大自然本身,就是必然性本身在通过他的嘴巴判断。
他的趣味有一种比我远远更广的兴趣的支撑。我喜欢一切事物中的秩序和客观性,也包括爱情之事中的秩序和客观性,所以,我对一个行家的意见,就比对一个业余爱好者的意见更加重视。
有些人可能会认为,一个像我这样已经离婚,又正在讲述自己的一次艳遇(肯定不会是例外的一次)的男人,还说自己是个业余爱好者,实在有点儿太虚伪了。然而我要说:我就是一个业余爱好者。人们可能还会说,马丁当作生活大事来经历的,我却当成儿戏来表演。有时候,我似乎觉得,我那有过许多女人的整个生活,只是对其他人的一种模仿;我不否定我在这一模仿中找到了某种快乐。但是,我无法不想到,在这种快乐中,包含有某种我不知道的东西,它是那么的自由,那么的随意[...]
那姑娘都答应他借一个小屋给我们过夜,她的同事在霍特尔湖边有一个小木屋。我们三个都再满意不过了,我们继续朝外科所在的绿色小楼房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女护士和一个男医生正好从对面走来。那医生长得又高又瘦,像棵豆芽,一对扇风耳,样子非常滑稽,这让我觉得好笑。我们的女护士捅了我一胳膊肘,我就冷笑了起来。当那两人走远后,马丁转过身来对我说:“我的老弟,你的艳福不浅啊。你简直不配有一个那么靓丽的姑娘!”
我不敢回答他说,我刚才只注意了那个豆芽大夫,根本就没有看姑娘一眼,于是,我便连声附和他的看法。从我心里来说,那根本就谈不上什么虚伪。我宁可信赖马丁的趣味,也不信赖我自己的趣味,因为我知道,他的趣味有一[...]
女护士点点头表示肯定:她还带着它,甚至就在这里,在医院里。我感到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我请她先去把书找来给我。
当然,马丁会认为,我这样公然地表现出喜欢一本书,胜过喜欢一个将被介绍给我的姑娘,实在有些不像话,但是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我不得不承认,这几天里,我一直很痛苦,因为我读不到那本关于伊特鲁里亚文化的书。我需要有一种巨大的意志力,才能勉强忍住不发牢骚,因为我不愿意在任何情况下坏了我们的游戏,从我小时候起,我就明白到要重视这一价值,我知道,我应该压制我所有的个人利益和个人愿望来服从它。
当我激动地拿到我的书时,马丁还在继续跟女护士讨论,他甚至已经进展得那么深远,那姑娘都答应他借一个小屋给我们过[...]
我们精神抖擞地来到了B城医院。时间大约在三点半。我们在门房打电话,叫我们的那位女护士出来。过了不一会儿,她从楼上下来,戴着护士帽,穿着白大褂,我发现她的脸红了,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好兆头。
马丁迫不及待地跟她聊起来,姑娘告诉我们,她要到七点钟下班。她请我们到时候在医院门口等她。
“您已经跟您的小姐妹说好了吗?”马丁又问。姑娘作了肯定的回答:
“是的,我们两个一起来。”
“好极了,”马丁说,“不过,我们总不能让我们的朋友到最后一刻才面对既成事实吧。”
“好吧,”姑娘说,“我们先去看她吧。她在外科工作。”
我们慢慢地穿过医院的内院,我腼腆地问道:“我的书还在您那儿吗?”
则首先应该考虑怎样掌握足够数量的被标定的和挂上钩的女人。
在挂钩之上,就只剩下惟一的和最后一级的活动了,为讨好马丁,我很喜欢强调,那些只期望达到这最后一级活动的人,是一些可怜的人,低档次的人,他们使人想起那些业余的乡村球员,在足球场上一味地低头冲锋,奔向对方的球门,却忘记了一条:射门的疯狂欲望并不足以保证他们进一个球(并在此后再进几个球),他们首先应该懂得,如何在绿茵场上踢一场有意识的、有体系的球。
“你认为,你还会有机会去普兹德拉尼村找她吗?”当我们重新驶上公路后,我问马丁。
“这永远也说不准。”他回答道。
“无论如何,”我接着指出,“我们今天有了一个很好的开头。”
这就是马丁所谓的标定。他从自己丰富的经验中得出这样的结论,对任何一个在这方面有较大的数量苛求的人来说,最难做到的,并不是诱惑一个姑娘,而是认识足够数量的有待他去诱惑的姑娘。
因此,他宣称,在任何地方,在任何时机,我们始终都应该对女人们实行系统性的标定,或者,换句话说,在一个笔记本里,或者在我们的记忆中,记录下那些讨我们喜欢的、我们有朝一日可以挂上钩的女人的名字。
挂上钩是更高一级的活动,它指的是,跟这一个或那一个女人建立起联系,跟她相识,进一步地接近她。
那些喜爱吹牛皮,喜爱摆老谱的人,往往强调被他们征服的女人的数量;但是,那些喜欢向前看,更加注重未来的人,则首先应该考虑怎样掌握足够数量的被标[...]
“对,就是那一个。”
“她不是我们村的。”小男孩说。
马丁接着问一个在我们旁边晒太阳的十一二岁的小女孩。
“小姑娘,你知不知道那个姑娘是谁吗?就是那个站在湖边的。”
小女孩很乖地站了起来:“那边的那个吗?”
“是的。”
“她叫玛丽。”
“玛丽什么来的?”
“玛丽·帕内克,是普兹德拉尼村的……”
年轻姑娘始终待在湖畔,背朝着我们。她弯下腰去拿她的游泳帽,当她重新抬起身子,把帽子戴在头发上时,马丁已经来到我的身边:“这一位叫玛丽·帕内克,是普兹德拉尼村的。我们可以走了。”
他显得十分平静,十分坦然,很明显,他心里只想着继续旅行。
在一种几近完全的纹丝不动之中,她凝视着湖里的水。
“瞧。”马丁说。
“我瞧着呢。”
“你以为怎样?”
“你想让我以为怎样?”
“你都不知道你该说些什么吗?”
“这要等她转过身来再说。”
“我用不着等她转过身来。她显示出的这一侧,对我就绰绰有余了。”
“同意!不过,我们没有时间。”
“标定了,”马丁反驳道,“标定了!”说着,他朝一个穿着游泳裤的小男孩走去。“小家伙,请问,你知不知道那姑娘叫什么?”他指着那个姑娘,她的姿势始终不变,似乎陷入一种冷冰冰的漠然中。
“那一个吗?”
我借了一辆漂亮的菲亚特车,为我们的远征而用,星期六下午两点,我去马丁家门前接他;他已等在那里,我们立即上路。时值酷暑七月,天气热得要命。
我们想尽早赶到B城,但是,当我们经过一个小村庄,发现两个穿着运动短裤、头发湿漉漉的少年时,我停下了汽车。湖并不太远,就在一排房屋后面。我需要凉快凉快;马丁也同意了。
我们换上游泳裤,下了水。我很快游到对岸,但马丁只是在水里浸了浸,甩了甩身上的水,就出来了。当我游完一个来回,回到滩岸上时,我发现他陷入一种深深的凝望和沉思中。一群孩子在岸上打打闹闹,村里的少年在稍远的地方玩球,但是,马丁的眼睛却盯在一个年轻姑娘健美的身体上,她离我们大约有十五米,背朝着我们。在一[...]
但是,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疯狂用它那猛然展开的翅膀把我高高地托起。马丁倒是连一分钟都没有耽搁,就开始绞尽脑汁地找借口,怎么向他妻子解释,星期六下午,还有星期六夜里到星期日早上,他不能待在家里(因为是这样的:马丁已经结婚,他的妻子很年轻,而且,糟糕的是,他很爱她;而且,更糟糕的是,他还很怕她;而且,更更糟糕的是,他是在为她而担忧)。
在陪她去有轨电车站的短短的路上,我们就对她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我们还说定,星期六,我们去B城找这位美丽的姑娘玩,马丁还没忘提醒她一句,她总该有一个漂亮的女同事吧,到时候一定带来一块儿见一见。
有轨电车慢悠悠地驶来了。我把提包交给姑娘,姑娘示意要把那本书掏出来,却被马丁用一个宽宏大量的动作止住;她星期六还给我们好了,这两天,她还可以浏览一番……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有轨电车把她带走了,我们一个劲儿地向她挥手致意。
我对此无能为力。我等待了那么长时间的书,突然间就危险地飞到了远方;冷静地考虑这些事情之后,我不禁相当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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