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您可以相信我,我的丈夫绝没有那种胆量!”
当我听着扎图莱茨基夫人的诉说时,我身上突然发生了一件怪事:我完全忘记了一点,正是由于这个女人,我将不得不离开学校;由于这个女人,一个幽灵滑入了我和克拉拉之间;由于这个女人,我有那么多日子是在愤怒和折磨中度过的。现在,在我眼中,她和这个故事(我俩在其中不知扮演了什么角色)之间的整个联系,都变得那么混乱,那么松弛,那么出人意料。我突然明白到,我原先还想象我们自己跨在人生历险的马背上,还以为我们自己在引导着马的驰骋。实际上,那只是我单方面的一个幻觉;那些历险兴许根本就不是我们自己的历险;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们是由外界强加给我们的;它们根本就不能表现出[...]
我丈夫为他的论文花费了整整三年的心血。他的生活远比您艰难得多。他是个小学教师,他每天都要赶六十公里路去乡下教书。是我迫使他去年辞退了工作,好让他专心致志地投身于科研工作。”
“扎图莱茨基先生不上班了吗?”我问。
“不上班了……”
“那你们靠什么生活呢?”
“眼下,靠我一个人挣钱养家。科研,那是他的命。您还不知道他都在研究什么呢,您还不知道他写完了多少张纸呢。他总是说,一个真正的学者应该写三百页而只保留三十页。谁知道,后来出了那么个女人。请您相信我,我了解他,他是决然不会做那个女人所说的那种事的,看她敢不敢在我们面前重复一遍。我了解女人,她可能很爱您,而您却不爱她。她兴许想激起您的嫉妒。但是,您[...]
扎图莱茨基夫人十分忠实于她有条有理的精神,在约定的时分,她敲响了我办公室的门。我打开门,请她进来。
这样,我终于见到她的面了。这是一个高个子女人,很高,一张农妇一般的狭长脸,两只浅蓝色的眼睛映衬在瘦瘦的脸上。
“请宽衣。”我对她说。于是,她动作笨拙地脱下深栗色的长大衣,大衣的腰身很紧,剪裁得更古怪,使我联想到老式的军大衣。
我不想首先发起进攻;我想让对手先摊牌:扎图莱茨基夫人落座后,我便拿话语煽动她,让她挑起话头。
她说了起来,嗓音低沉,丝毫没有进攻性:“您知道我为什么来找您。我丈夫始终对您怀有很大的敬意,不仅作为学者,而且作为人。一切取决于您的阅读报告,而您却拒绝为他写。我丈夫为他的论文花费[...]
我豁出去了。第二天,我给扎图莱茨基夫人写了一封信,我在信中告诉她,后天下午两点钟,我在我的办公室里等她。
“你瞧,克拉拉,”我说,“在你的想象中,一个谎言跟另一个谎言是相等的,可是你错了。我可以虚构无论什么东西,尽情地讥讽别人,搬弄各种各样的玄虚,开各种各样的玩笑,我都不觉得自己是一个撒谎者;那些谎言,如果你想把它们称为谎言的话,就是我,就是我本来的面目;这些谎言,我不会用来遮掩任何东西,用这些谎言,我说的实际上是真理。但是,有些东西,提到它们时我是不能撒谎的。有些东西,我认识它们的本质,我理解它们的意义,我爱它们。我不对它们开玩笑。在这些问题上撒谎,就将降低我的人格,我不愿意,不要强求我那样做,我是不会那样做的。”
我们彼此不能理解。
但是,我真的爱克拉拉,为了让她不再责怪我,我什么都能做,我豁[...]
“为什么你就非得攻击他的论文呢?给他说一两句好话不就得了吗!”
“我不能这样做,克拉拉,这篇文章是不能写的。”
“那么此后呢?扮演真理捍卫者的角色,你就舒服了!当你写信给这家伙,说你的观点对《造型艺术思维》无足轻重时,你说的难道不是一片谎言吗?当你对他说,他企图诱惑我时,你难道不是在撒谎吗?当你谈到那位海伦娜时,你难道不是在撒谎吗?既然你已经撒那么多次谎了,你再多撒一次谎,给他的论文说句好话,又有什么要紧的呢?这是挽救局面的惟一办法。”
我回答说,现在,她应该稍稍耐心一些。
“你看,”克拉拉说,“你光会开空头支票,无论如何,你什么实事都没有做。眼下,就算是有人愿意帮我,我也无法跳出来,因为,由于你的错,我的档案里被记了一笔。”
我再三向克拉拉保证,我跟扎图莱茨基先生之间的纠纷,决不会把她给带上的。
“我怎么也弄不明白,”克拉拉说,“你为什么拒绝写那篇阅读报告。假如你写了,一切不就全都平安无事了吗?”
“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都太晚了,克拉拉,”我说,“假如现在我来写这篇阅读报告。他们就会说,我是出于报复才攻击他的论文的,这样,他们就将恼羞成怒。”
“为什么你就非得攻击他的论文呢?给他说一两句好话不就得了吗!”
“我不能这样做,克[...]
“我知道,”她说,“但是,在一套借来的房子里,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娼妓。”
“我的上帝啊!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像一个娼妓,难道仅仅因为我们在一套借来的房子里?娼妓通常在自己的家里卖淫,而不是在借来的房子里。”
人们常说,女人的心灵中存在非理性的因素,你就是用再理性的力量,也打动不了她心中非理性的坚固栅栏。从一开始起,我们的谈话就笼罩在一种不祥的预兆中。
我把教授对我说的话全都告诉了克拉拉,我还向她讲述了街道委员会会议上发生的事,我试图说服她,我们最终将排除一切障碍。
克拉拉先是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她说我应该对一切负责。“你能不能至少让我跳出这个服装厂呢?”
我已经说过,她住在我家期间,曾经毫无顾忌,甚至流露出最最自然的本性,但是现在,我们在一个陌生的画室中相会,她却觉得很不自在。岂止是很不自在。“真丢人。”她甚至说。
“什么东西让你丢人了?”我问道。
“你竟向别人借了一套房子。”
“为什么我向别人借一套房子就让你丢人了?”
“因为这里头有某种丢人的东西。”
“我们没法不这样做。”
哪怕只见一会儿也不想。所以,我去求我的一个画家朋友,让他在晚上把他的画室借给我们。那一天,他第一次把钥匙给了我。
于是,我们又在一个屋顶之下相会了,在一个很大的房间中,屋里有一个很小的长沙发,一个宽阔的斜面窗户,从窗户中望出来,能看到晚霞中的布拉格;在沿墙而挂的数量不少的绘画中,在艺术家的这片无忧无虑的狼藉和混乱中,我一下子就重新找到我那古老的自由感,这是多么甜美的感觉啊!我在长沙发上打滚,把开瓶钻钻入瓶塞,打开一瓶葡萄酒。自由,欢快,我滔滔不绝地谈着,陶醉于我们将要度过的美好的晚上和美好的夜。
只是,刚刚弃我而去的忧虑,将它的全部重量压在了克拉拉身上。
我爱我的那位服装女工,我真的十分爱她。
那一天,我跟她在一个教堂门前约会。不能在家里见面,不行。因为家还是家吗?一个四壁玻璃的房间还算是家吗?一个时时被人拿望远镜监视着的房间还是家吗?一个你必须把你所爱的女人藏起来,像藏一件走私品那样藏起来的房间,它还能算是一个家吗?
就这样,在我们家中,我们感觉并不在自己的家中。我们就像是擅入者,感到自己被领进一片陌生的领地,随时随地都有被人抢劫的危险,一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我们就如惊弓之鸟,丧失了冷静,每时每刻,我们都担心有人会来敲门,而且敲个没完没了。克拉拉回到了切拉科维采村,在这个家中,这个对我们变得陌生的家中,我们再也不想见面,哪怕只见一会儿也不想。[...]
我脚下的地面正在塌陷。我开始感到了教授对我提过的不利氛围。当然,还没有任何人找我去谈话,但我已经听到一些风声。教师们通常都在玛丽女士的办公室里喝咖啡,一边喝,一边聊天,口无遮拦地乱说一通,玛丽听到后,便好心地向我透露了其中的一些说法。几天后,校务委员会将召开会议,听取各方面的意见和评估;我已经想象出委员们正在阅读街道委员会送来的报告,对这份材料,我只知道一点:它是秘密的,但对它的内容我不可能有丝毫的了解。
在人的一生中,有一些时候我们必须委曲求全。必须丢卒保车,放弃那些并不十分重要的阵地,以保全基本的阵地。然而,在我看来,我的爱情是我最后的阵地。是的,在这些动荡不安的日子里,我突然开始明白,我[...]
“看门人没有对我们说到一个叫海伦娜的女人,”烫头发的女人插话说,“不过,他倒是对我们说过,一个月以来,你未经申报,就收留了一个在服装厂工作的姑娘。别忘了,您还是三房客呢,同志!你以为你可以随便招谁来住吗?你把你的房间当作妓院了吗?如果你不想把那女人的姓名告诉我们,到时候警察会找到她。”
趁着她的那位墨涅拉俄斯去酒吧喝一杯时,我上前跟她搭上了话。第二天,她来找我,就在我家度过了下午。傍晚时分,我离开她大约有两个钟头,去学校开会。当我回到家里后,她很伤心,她对我说,有一个先生来过,对她非礼。她以为我跟那个先生是串通好了害她的,觉得自己受了伤害,就再也不愿听我说什么。于是,您瞧瞧,我甚至都没有时间知道她究竟姓甚名谁。”
“同志,无论您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那位金发女士说,“我始终绝对无法想象,一个像您这样的男人居然还在为青年人教课。在我们的国家里,生活对于您难道就只是吃喝玩乐,只是勾引女人吗?请您放心,我们会把我们对这一问题的意见转告有关部门。”
我需要好好地想一想。您知道扎图莱茨基先生是在哪一天来找我的吗?”
“是在……请你们等一下,”尖下巴男人说,看了看他的那一沓纸,“十四日,星期三的下午。”
“星期三,十四日……请等一下……”我两手捧住脑袋,在那里思索,“对了,这下我想起来了。她叫海伦娜。”我注意到,他们全都呆呆地盯着我的嘴唇。
“海伦娜……好的,还有呢?”
“还有什么?很不幸,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并没有想打听她的底细。说实话,我甚至都不能肯定她是不是就叫海伦娜。我叫她海伦娜,因为她丈夫长着一头棕红的头发,在我看来就像是墨涅拉俄斯。我是星期二晚上认识她的,在一个舞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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