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谁都没有祈祷,谁不希望夜晚尽快逝去。我们被一场大火炙烤着,群星是大火迸出的火星。当大火最终熄灭时,除了死寂的星星和茫然的眼睛外,苍穹上什么都不会留下。
距我们不远,火焰,熊熊火焰,从阴沟里蒸腾而起——沟里在烧什么东西。一辆卡车驶过来,卸下一堆东西:一车小孩,婴儿!是的,我看见了,亲眼看见的……那些孩子被扔进火里。(自那以后我总是失眠,这奇怪吗?)
他哼的是神明受难和舍金纳的流放,根据奥秘教义,舍金纳等待着救赎,他的救赎与人类的救赎息息相关。
寒风凛冽。但我们脚不停步,急急前行。党卫军在催促:“快点,你们这群流浪汉,浑身跳蚤的狗!”为什么不快点呢?只有快走,我们的身体才能发热,血管里的血液才能快速流动,我们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集中营就像遭到一场流行病的袭击,空空荡荡,死气沉沉,只有几个“穿着得体”的囚徒在楼群中间徜徉。当然了,我们首先得淋浴,集中营的主管在浴室旁等着我们。他很健壮,宽肩膀,牛脖子,厚嘴唇,卷头发,看上去挺和蔼,灰蓝色的眸子不时闪出一丝笑意。我们这批人中有几个十一二岁的人,军官对他们很有兴趣,命令拿东西给他们吃。
我们发了新衣服,住进两个帐篷里。我们在那里等候分配,编入不同的劳动队,然后分到某座楼里。
傍晚,劳动队从工地回来了。点完名,我们开始寻找相识,向“老资格”们打听哪个劳动队最好,应当去哪座楼。囚徒们一致认为:
“布纳是个好集中营,人们能保持体面,最好不要分到建筑队……”
我们好像可以随意挑选似[...]
寒風凜冽。但我們腳不停步,急急前行。黨衛軍在催促:“快點,你們這群流浪漢,渾身跳蚤的狗!”爲什麽不快點呢?隻有快走,我們的身體才能發熱,血管裏的血液才能快速流動,我們才覺得自己還活着……
“快點!你們這群肮髒的狗!”我們不是在走,而是在跑,像一群機器人。黨衛軍也在跑,手裏還端着槍,我們就像在他們面前逃命。
夜,漆黑一片,黑暗中不時響起槍聲。他們接到命令,誰跑不動就打死誰。他們的手指摳在扳機上,随時都能體驗到殺人的快感。隻要有人稍一停步,立即就是一聲槍響,幹掉一條肮髒的狗。
我像機器似地邁着步子,拖着虛弱不堪的身子,肉體就像沉重的負擔。我真想把肉體甩掉!雖然我一直想擺脫這個念頭,但依然情不由衷地[...]
第一章 波瀾不驚
人們都叫他助理牧師毛什,就像他從來沒有姓氏似的。在哈西迪秘教禱告室裏,他什麽都幹,是個打雜工。賽加特是特蘭西瓦法亞的一座小鎮,我在那裏度過了童年。當地人都喜歡毛什,他很窮,一無所有。我們鎮上的人經常幫助生活窘迫的人,但不喜歡他們,助理牧師毛什則不在其列。他離群索居,不給別人添麻煩。他掌握了一種藝術,一種使自己微不足道、不惹人注目的藝術。
他的體态像小醜一樣笨拙,人們看見那副邋遢、羞怯的樣子就想笑。我卻喜歡他那雙夢幻似的大眼睛,他經常注視着遠方。他很少說話,他唱歌,不,應該說是哼。我從一鱗半爪、不甚清晰的歌詞中聽出,他哼的是神明受難和舍金納的流放,根據奧秘教義,舍金納等待着救贖[...]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夜晚,那是在集中营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它把我的整个一生变成漫漫长夜,被七层夜幕严裹着的长夜。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些烟云。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些孩子们的小脸,他们的躯体在岑寂的苍穹下化作一缕青烟。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些火焰,它们把我的信仰焚烧殆尽。
我永远不会忘记黑洞洞的静寂,它永远夺去了我的生存意愿。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时刻,它戕杀了我的上帝,我的灵魂,把我的梦想变成灰烬。
我永远还会忘记这一切,即使我受到诅咒,像上帝一样永生不死。
永远不会。
1月29号,天亮时我醒了,另一个病号躺在父亲的铺位上。他们肯定是在天亮前把他抬走的,抬到焚尸炉里。那时,他可能还在喘气……
没人在他的坟前念悼辞,没人为他点燃追忆的蜡烛。他最后呼唤的是我的名字,他呼唤着我,而我却没有回答。
我没有流泪,我悲哀得无法流泪,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如果我能在内心深处,在软弱的潜意识中搜寻,就会搜寻出这个意念:终于解脱了!
我要掐死医生和所有人!我要点燃一把大火把全世界都烧尽!烧死谋杀父亲的人!但是,我的喊声哽咽在喉头
我醒来时,天已经亮了,这时我才想起父亲。警报响起时,我跟着乱哄哄的人群,没有注意他。我知道他没有力气,死亡近在咫尺,但我抛弃了他。
他坍倒在地上,拳头里紧握着一小块面包。他想抬起拳头,把面包塞进嘴里,但那人扑在他身上。老人嘀咕了几句,呻吟了几声,死了。谁都不顾他的死活,儿子在他身上搜寻,抓住面包屑狼吞虎咽。他还没吃多少,就被另外两个人看见,那两个人向他扑来,其他人随即蜂拥而至。当众人散去后,我身边躺着两具尸体:父亲与儿子。
在车厢里,只要有人扔进一块面包,立刻就是一场战斗。人们相互争夺、踩踏、撕咬、殴打,野兽的本性全都展示无余,眼珠子里闪烁着动物的仇恨。他们爆发出一种异乎寻常的精力,呲牙咧嘴,张牙舞爪。
我们停在车站上,一个工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块面包,扔进车厢。车厢里立即乱成一团,十几个饥肠辘辘的人为了争夺那块面包,疯子似地扭打起来。工人满心好奇地看着这幕话剧。
我们没有东西吃,只能靠吃雪活着,雪代替了面包。白天与黑夜没什么两样,夜晚在我们的心中留下的全是斑斑暗色。火车走得很慢,经常停几个小时才徐徐开行,雪一直不停地下。我们白天黑夜全都躺在地板上,相互枕藉,一言不发。我们只不过是一群冻僵的躯壳,我们闭着眼睛,等火车开到下一站时再往下卸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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