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因爲司湯達敏銳地認識到我們對幸福的要求的複雜性,他聰明地避免對美的類型做出任何的定義。畢竟,有的人可能認爲虛榮與親切同樣迷人,或者挑釁與尊重一樣有趣。司湯達通過使用“幸福”這個極富包容性的詞彙,涵蓋了人類追求的目标的寬廣範疇。因爲理解了人類不論是在視覺趣味還是倫理觀上都各不相同,他才這樣說:“有多少種幸福觀,就有多少種美。”
稱贊一幢建築或一種設計是美的,也就是将其認作了一種對我們的繁榮昌盛至關重要的價值的再現,它通過物質的媒介将我們個人的理想體現了出來。
還是司湯達将視覺趣味與我們的價值觀之間的隐秘關聯表達得最爲通透,他曾寫道:“美即對幸福的許諾。”他這個警句的精彩之處就在于将我們對美的熱愛與美學上的學術成見區分開來,轉而将其與我們作爲完整的人需要發揚光大的那些品質熔鑄爲一體。如果對幸福的追求就是我們人生中最根本的要務,那麽美所蘊涵的根本主題理所當然也該如此。
我們心儀的建築,說到底就是那些不管以何種方式禮贊我們認可的那些價值的建築——亦即,要麽通過其原材料,要麽通過其外形或是顔色,它們能夠表現出諸如友善、親切、微妙、力度以及智慧等等重要的積極品質。我們對美的感覺與我們對美好生活之本質的理解是糾纏在一起的。我們在我們的卧室中尋求與和平相關的感覺,在我們的椅子中尋求慷慨與和諧的隐喻,在我們的水龍頭上尋求誠實與坦白的态度。我們會被一根優雅地托起屋頂的柱子所打動,會被暗示出智慧的飽經滄桑的石階所打動,亦會被通過其扇形氣窗顯示出活潑與殷勤的喬治王朝風格的大門所打動。
我們可以将真正美麗的建築定義爲賦有足夠多先天的優點,足以經受住我們不論正面還是負面的心理投射的建築。它們賦有真正美好的品質,而非單單令我們想起這些品質。它們因此能夠超越其時間或地域的起源,并在它們最初的觀衆早已消失之後仍能傳達出它們包含的意圖。不論我們要麽過于慷慨要麽過于苛酷的聯想如何消長起落,它們都能一如既往秉持自己的品質,巋然不動。
經過倫敦埃塞克斯路上的卡爾頓影院時,我們可能會注意到它的窗戶具有某種怪異的埃及風味。這個描述建築風格的術語之所以湧上心頭是因爲在過去的某一時刻——也許就是某個我們邊吃晚餐邊觀看一部有關古埃及的記錄片的夜晚——我們的眼睛留意到了卡納克、盧克索以及菲萊島許多通往神廟的塔門的角度。如今我們能重拾那半已忘卻的細節,并将其用以限定城市裏的一扇窗的這一關聯過程,正好證明了我們的潛意識能夠掌控并能自由關聯那些我們有意識的自我也許完全無法勝任的信息。
當建築開口向我們講話時,它們還通過“引用”這種方式——亦即,通過指涉觸發我們對先前已經見過的與其相似或作爲其原型的建築的回憶。它們是通過提示我們的聯想達到交流目的的。我們在看到建築或家具時似乎總不免将其與曆史及我們個人的環境聯系起來;結果,建築與裝飾的各種風格對我們而言就變成了對我們曾經曆過的某些時刻以及某些地點的情感紀念。
我們的眼睛和頭腦實在敏感已極,即便是最微不足道的細節都能觸發記憶。裝飾派藝術字母“B”的大肚子或是“G”大張着的下颚就足以令我們想起頭戴大圓帽子的短發女人以及棕榈灘及勒圖克的假日廣告招貼畫。
物品和建築還有第三種表達涵義的方式,假如我們獲邀出席華盛頓特區的德國大使館的晚宴,我們可能就會對此有所感覺。這幢官邸坐落在特區西北部一個叢林環抱的小山上,結構宏麗,感覺整饬而又古典,其外牆覆以純白石灰石,内部以大理石地面、橡木大門以及皮質和鋼制家具爲主要特色。當我們被引至遊廊中享用一杯餐前起泡萊茵紅酒和小香腸,當我們禮節周全的主人用其無可挑剔的英語向我們指出地平線上的美景時,我們禁不住會——考慮到相關的曆史意識——察覺某種如此猝不及防而又令人震驚不已的東西,簡直會讓人透不過氣來。究其原因,惹得我們驚異不止的并非是這個城市各種地标建築的側影,而是宏偉的柱廊本身,它似乎在我們耳邊輕聲提醒我們那些火[...]
材料和顔色竟是如此意味深長,那麽,一幢建築的立面也就自然可以講述一個國家該如何統治,其外交政策該取何種原則了。政治以及道德理念完全可以寫入窗框和門把手。一塊石頭基座上的一個抽象的玻璃匣子也能夠唱出甯靜與文明的贊歌。
如果說,僅僅在紙上粗率地畫幾根線條就能精确而且渾不費力地表達出我們的精神狀況,那麽整幢建築的表意能力自然是數倍于此的。貝葉大教堂的尖頂拱門傳達的是激情與熱烈,而烏爾比諾公爵宮廷院中的圓狀拱門代表的則是安詳與穩定。正如一個人要經受住人生的各種挑戰,公爵宮的拱門同樣也承受着來自各方的壓力,避免了大教堂的外形必定會引發的精神危機與情感迸發。
正因爲我們能輕易地将精神的世界與外部的世界,将視覺的世界與感覺的世界聯系起來,我們的語言才充滿了隐喻。我們可以說某人受到了扭曲或很黑暗,某人柔順或是生硬。我們可能有鐵石心腸或陷入藍色情緒。我們可以将一個人比作水泥之類的材料或勃艮第紅酒一樣的顔色,并絕對有把握就此傳達出他或她個性中的某些特質。
我們感覺一幢建築不吸引人,也許隻是因爲我們不喜歡我們通過它的外表模糊辨別出來的某種生物或者人所具有的那種氣質——正如認爲另一幢大廈很美隻不過感受到了一種如果放在一個人身上我們會很喜歡的性格。歸根結底,我們在一件建築作品中找尋的跟我們在一個朋友身上找尋的東西并無太大不同。我們認爲美的事物正是我們所愛之人的翻版。
如果說我們可以透過物品極細微的特征判斷出其個性(邊緣幾度的變化就能使一個紅酒杯從謙遜自持一變而爲傲慢自大),這是因爲我們最先就是從人類身上獲得這一技能的,我們可以将人的性格歸因于其皮膚組織與肌肉的精微面貌。眼波的一轉就能從滿含歉意變爲理直氣壯,盡管這一轉在物理意義上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眉頭的一挑就能區別是專注于自己還是關心起了他人,嘴的一抿則表示從難過轉爲了愠怒。将這類微乎其微的區別分類整理就是瑞士僞科學家約翰·卡斯帕·拉瓦特爾的畢生工作,他四卷本的《論面相》(1783)分析了幾乎每一種可能的面相特征的涵義并提供了有關下巴、眼眶、前額、嘴巴和鼻子巨細靡遺的分類線描圖,每圖都附帶幾個解釋性的形容詞[...]
即便是在諸如字母的字體這樣微細的對象中,我們也可以察覺到發育良好的個性特征,我們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它們的生活狀态和白日夢寫篇小說。從Helvetica字體的字母“f”那挺直的後背以及警覺筆挺的姿态中可以看出一個守時、整潔、樂觀的主人公,而他Poliphilus字體的表親卻垂着頭軟着背,活脫一個懶散、羞怯、耽于沉思的人。有關他的故事想必不會有大團圓的結局。
一個明亮的早晨,康沃爾郡聖埃文斯的泰特美術館。在一個方形底座上端坐着一尊芭芭拉·赫普沃斯的大理石雕塑作品,首展于1936年。雖說你根本不清楚這三塊石頭到底意味着或代表了什麽——這種神秘正體現在其極有節制的标題上:《兩瓣與一球》——但它們卻總能捕獲我們的關注和目光。這件作品的有趣之處集中體現在那個球與托住它的那個半圓形楔狀物之間的對抗關系中。
那個球看起來很不穩定,動态十足,我們能感覺到它是多麽迫切地想滾落承托瓣的斜邊并滾過整個房間。與它這種沖勁正好相反,承托它的楔狀物卻傳達出成熟和穩定的感覺:它從一邊到另一邊都像是滿足于溫柔地看護并馴化着其負荷物具有的魯莽勁頭。觀看這件作品,我們等于見證了一種[...]
嘲笑那些有時像是巨大的耳塞或翻倒的剪草機的作品大言不慚的所謂重大意義固然容易,不過,在譴責評論家們從最小的東西裏面也能讀出最大意義的同時,我們更應該敞開心靈,去感受那些抽象雕塑作品向我們展示每一種非具像物品都能傳達的思想與情感的維度。那些最富天才的雕塑家們的天才在于讓我們懂得,那些重大觀念,諸如智慧或仁慈、青春或甯靜,都能在木塊和線繩,或者石膏與金屬裝置中得到體現,也同樣可以用語言或人或動物的形象來體現。偉大的抽象雕塑作品已經成功地開始向我們講述,用它們獨特的遊離的語言,講述我們生命中那些重要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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