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而鲜艳的红漆摇篮置放在一片碧绿的,空荡荡的,结满冰霜的草地中央,盛装的小母亲跪在摇篮前,解开衣服俯下身子,把胸脯递向摇篮,长久地一动不动。我们也一动不动,勒住马,远远地环绕着,耐心地等待。
清晨的雾气中,四面群山苍苍茫茫。
可惜的是,我居然一直忘了问她叫什么名字。
我深切体味着这艰难的生活,但它并不属于我,我可以离开。那个小小的母亲却不能。她盛装跋涉在祖先的道路上,无可选择。她是哈萨克人,就算成为了农民,一生埋首土地耕作,命运仍离不开牧场和牛羊。况且,她已经是母亲了,母亲都是有根的,她在游牧之路上生下了自己的孩子,根就扎进了游牧生活。她一定得习惯并依赖这种生活。
路边地势洼陷处积雪皑皑,河流两岸堆积着厚厚的冰层。
这时,一直静悄悄的宝宝突然大哭起来,这个母亲从容地起身,揭开毛毯,里三层外三层细细解开孩子身上的束缚(绑得真结实!当婴儿也不容易,睡觉还得用立正的姿势)
她和她的小姑子加孜玉曼一样纤瘦,但体质弱了许多,眉目暗淡,像影子一样虚弱。
面对渐渐发白的东方天空焦急地等待着。所处的地势很高,四面苍茫,星空冰凉。很久后,沉暗的朝雾中才隐约浮出几座近处的山头。我冷得抖个不停,双脚虽然套了一双毛袜子和三双厚棉袜,踩在大了四个码的靴子里,但还是冷得快没有知觉了,动动脚趾头都感到僵硬生痛。四下冰霜满地。
我站到门口举着望远镜看个不停。我要赞美望远镜!这真是奇妙无比的事物,它能将远远的风景全部“忽!”地拉至眼前。它令眼睛长了一双翅膀,令眼睛远远地越过了身体,在群山和森林间穿梭、飞翔。
她耐心地管理着羊群,疲惫又坚强。每当发现我在注视着她时,还会扭头对我微笑。那两天她的脸被寒风吹得黑红开裂,神情很有些沉钝。
那时的她看起来,又与任何一个牧羊女没什么不同了。
而卡西说加孜玉曼不但喜欢吃木炭,还喜欢吃盐!就是那种未经工业处理的天然粗盐粒,一把一把地塞进嘴里嚼,好像吃的是糖。
却看到她像小羊羔和小马小牛一样,整个人凑向水流,脸庞贴在水面上喝起水来。而我喝河水时都以双手掏捧着喝的。我愿今后也像她那样,像个小动物一样直接亲吻着河水,无限爱怜地吮饮。
春里,桦树新叶未萌之前,割开银白光滑的树皮,桦树汁会像眼泪一样从伤口处汩汩涌出。据说桦树汁非常甘甜润口,但我从不敢喝,觉得挺可怕的,像是在喝桦树的血一样……但桦树又是非常脆弱的,那么厚那么硬的树皮轻轻一揭就全部剥落了。而水桶一样粗壮的树干轻轻踢一脚就齐刷刷断开了。因此我又怀疑我们正剥的这些倒木是躺卧多年的朽木。
刚揭下的桦树皮又硬又厚,去掉最表面的那一层干枯破败的,剩下的柔韧干净,可以一层又一层地无限揭剥成许多份。它比皮革更柔软,富含油脂却不滑腻,用来写字的话,比最好的纸还要舒适。我曾经常用桦树皮给远方的朋友写信。这是最动人的信纸,上面还有泪水或雨滴一样的斑纹。写满了之后,还可以把有字的那一层轻轻剥去,从头再写。
在湿润的山野中,没有一小绺桦树皮帮着点引的话,生火是非常麻烦的事。而此后迁徙的一路上都不会再有桦树林了。越往里走,地势越高,最后只剩下以西伯利亚落叶松和西伯利亚云杉等物种为主的寒温带针树林。因此得在离开前赶紧准备许多。
尽管不是“好朋友”,但两个姑娘还是非常乐于凑在一起,差不多每天都会走动走动。其实在一起所做的事情无非是翻看影集,互相帮着干点家务活什么的。两人在一起说话时,基本上只有卡西一个人呱叽个不停,眉飞色舞。加孜玉曼大部分时间只是津津有味地听着,时而惊奇地插嘴发问。如果这样的谈话再加人一个苏乎拉,加孜玉曼就彻底只有听的份儿了。有时那两人暄扯了半天才发现另一个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席。出门一看,她正在外面帮着扎克拜妈妈煮敞口大锅里的脱脂奶,妈妈添柴加火,她弯着腰不住地搅动,偏着头避开呛人的柴烟,脸庞被水汽和烟火烫得红红的。
阿勒玛罕家的沙吾列和胡安西也是面孔相当漂亮的孩子,但“漂亮”和“美丽”是不一样的。漂亮使人纯然地愉快,美丽则带有微微的伤感和惊异,但更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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