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乏想象力的狭隘、苛刻、自以为是的命题、空洞的术语、被篡夺的理想、僵化的思想体系——对我来说,真正可怕是这些东西。我从心底畏惧和憎恶这些东西。何为正确何为不正确——这当然是十分重要的问题。但这种个别判断失误,在很多情况下事后不是不可以纠正。只要有主动承认错误的勇气,一般都可以挽回。然而缺乏想象力的狭隘和苛刻却同寄生虫无异,它们改变赖以寄生的主体、改变自身形状而无限繁衍下去。这里没有获救希望。作为我,不愿意让那类东西进入这里。”
幸福只有一种,不幸千差万别,正如托尔斯泰所指出的。幸福是寓言,不幸是故事。言归正传。
晚饭前我做运动。俯卧撑、仰卧起坐、蹲坐、倒立、几种伸臂动作——为了在没有器材和设备的狭小场地上维持体能,我设计了若干训练项目。虽然简单、单调,但运动量足够,认真做起来是有效果的。这是我从体育馆教练那里学来的。“这是世界上最孤独的运动,”他说,“做得最热心的是关进单人牢房的囚犯。”我集中精神连做几套,一直做到汗水湿透T恤。
与此同时,一个疑念在我心中闪出:没准她是我的姐姐。
“那被稱爲‘活靈’。外國我不知道,日本則是屢屢出現在文學作品裏。例如《源氏物語》就充滿了活靈。平安時代①、至少在平安時代的人們的内心世界裏,人在某種場合是可以生而化靈在空間遊移并實現自己心願的。讀過《源氏物語》?”
我搖頭。
“這圖書館裏有幾種現代語譯本,不妨讀讀。例如光源氏的情人六條禦息所強烈地嫉妒正室葵上,在這種妒意的折磨下化爲惡靈附在她身上每夜偷襲葵上的寝宮,終于把葵上折騰死了。葵上懷了源氏之子,是這條消息啓動了六條禦息所嫉恨的開關。光源氏招集僧侶,企圖通過祈禱驅除惡靈,但由于那嫉恨過于強烈,任憑什麽手段都阻止不了。
“不過這個情節中最有意味的是六條禦息所絲毫沒有察覺自身化爲活靈。惡夢醒[...]
“兩人住的地方相距遙遠,各事其主,一個說菊花開的時候不管發生什麽都将前去拜訪,另一個說那麽我就好好等着你。不料說定去拜訪朋友的武士卷入了藩内糾紛,淪爲監禁之身,不許外出,不許寄信。不久夏天過去,秋意漸深,到了菊花開的時節。照此下去,勢必無法履行同朋友的約定,而對武士來說,約定是比什麽都重要的事。信義重于生命,那個武士剖腹自殺,變成鬼魂跑了一千裏趕到朋友家,同朋友在菊花前開懷暢談,之後從地面上消失。文筆非常優美。”
“可是,爲了變靈他必須死掉。”
“是那麽回事。”大島說,“看來人無論如何是不能爲了信義和友情而變成活靈的。隻有一死。人要爲信義、親愛和友情舍掉性命才能成靈,而能使活而爲靈成爲可能的,[...]
古时候,世界不是由男和女、而是由男男和男女和女女构成的。就是说,一个人用的是今天两个人的材料。大家对此心满意足,相安无事地生活。岂料,神用利刀将所有人一劈两半,劈得利利索索。结果,世上只有男和女,为了寻找本应有的另一半,人们开始左顾右盼,惶惶不可终日
本地警察挨家挨户查了住宿设施,结果在同YMC有特约关系的市内商务宾馆查出有个叫田村卡夫卡的和你相像的少年住了一段时间,住到五月二十八日即你父亲被谁杀害的那天。”
溺水少女的手指
探摸入口的石头
张开蓝色的裙裾
注视海边的卡夫卡
我觉得十五岁生日是最适合离家出走的时间
“在某种意义上,海顿是个谜一样的人物。坦率地说,任何人都不知晓他内心奔腾着怎样的激情。但在他出生的封建时代,他只能将自我巧妙地用顺从的外衣包裹起来,只能面带微笑随机应变地生活下去,否则他势必被摧毁。较之巴赫和莫扎特,许多人看不起海顿,无论在音乐上还是在求生方式上。诚然,纵览他漫长的一生,适度的革新是有的,但绝对算不上前卫。不过如果怀以诚心细细倾听,应该能够从中听出他对近代性自我藏而不露的憧憬,它作为蕴含矛盾的远方的魂灵在海顿音乐中默默喘息。例如——请听这个和音,喏,固然宁静平和,但其中充满少年般的柔弱绵软的好奇心,自有一种内敛而执著的精神。”
“所谓怪异的世界,乃是我们本身的心的黑暗。十九世纪出了弗洛伊德和荣格,对我们的深层意识投以分析之光。而在此之前,那两个黑暗的相关性对于人们乃是无须一一思考不言而喻的事实,甚至隐喻都不是。若再上溯,甚至相关性都不是。爱迪生发明电灯之前世界大部分笼罩在不折不扣的漆黑之中,其外部的物理性黑暗与内部灵魂的黑暗浑融一体,亲密无间,就是这样——”说着,大岛把两只手紧紧贴在一起,“在紫式部②生活的时代,所谓活灵既是怪异现象,同时又是切近的极其自然的心的状态。将那两种黑暗分开考虑在当时的人们来说恐怕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们今天所处的世界不再是那个样子了。外部世界的黑暗固然彻底消失,而心的黑暗却几乎原封不动地剩留[...]
我们两人沉入的火山口湖底,一切阒无声息。火的活动已是很早以前的故事了。孤独如柔软的泥堆积在那里。穿过水层的隐约光亮,犹如远古记忆的残片白荧荧地洒向四周。深深的水底觅不到生命的迹象。她究竟看了我——或我所在的位置——多长时间呢?我发觉时间的规律已然失去。在那里,时间会按照心的需要而延长或沉积。但不一会儿,少女毫无征兆地从椅子上欠身立起,蹑手蹑脚地朝门口走去。门没开。然而她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了门外。
少女陡然停止支颐,双手置于膝头。又小又白的膝并拢在裙摆那里。她似乎蓦地想起什么,不再盯视墙壁,改变身体朝向,把视线对着我,手举在额头上触摸垂落的前发。那少女味儿十足的纤细的手指像要触发记忆似的留在额前不动。她在看我。我的心脏发出干涩的声响。但不可思议是,我并没有被人注视的感觉。大概少女看的不是我,而是我后面的什么。
此而已。窗外,紧挨窗旁有一株很大的山茱萸在月华中闪着恬静的光。风已止息,无任何声响传来耳畔,感觉上好像自己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死去。我死了,同少女一起沉入深深的火山口湖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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