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就这样成功避开了眼前的危机;对于女校长一手操纵他的教师生涯,他总体上是满意的:他想起了哥哥的评价,哥哥对他说女校长一向偏爱年轻人,加上青年人的自信心的波动(今日还过分自信,明日就被怀疑摧毁了),他决定要作为男人,获取女君主的宠爱,胜利地经受考验。
几天后,当他如约走进女校长的办公室时,他试图采用无拘无束的口气,不失时机地在对话中掺入一段亲密的评语或者巧妙的恭维,或者以一种谨慎的暧昧强调他地位的特殊性:一个任凭女人摆布的男人的地位。但是,实际情况不允许他来选择谈话口气。女校长亲切但万分持重地和他谈话;她问爱德华读什么书,也提出几本书的名字推荐他读,因为她显然希望着手进行针对他思想的一项长期[...]
但是他的敏感拖了他的后腿。我们应该帮助这位同志恢复理智。”
女校长表示同意,然后说:“很好。我亲自来负责处理他。”
控制,作为一个困难的但可塑的再教育对象,比他的价值高出千百倍。因为他根本不懂这些,他现在尽情地对爱德华发起猛烈攻击,宣称像他这种不能放弃中世纪信仰的人是一个中世纪的人,在新学校中没有他的位置。
女校长让他说完,并提请他遵守秩序:“我不喜欢置人于死地。这位同志是真诚的,并对我们说了实情。这一点是我们应该考虑的。”然后,她转向爱德华:“同志们认为一个教士不能教育我们的年轻一代这话无疑是正确的。那么,谈谈您打算怎么办吧。”
“我不知道,同志们,”爱德华看起来很痛苦地说。
“我这样看,”督察员说。“新与旧的斗争不仅发生在阶级之间,也发生在每个人身上。我们在这位同志身上看到的正是这种较量。他明白,但是他[...]
他说:“因为我相信上帝。”
“可这里有矛盾啊。”眼镜教师幸灾乐祸地重复道。
“是的,”爱德华说,“认识和信仰之间有矛盾。我意识到信仰上帝导致蒙昧,我意识到上帝最好还是不存在。但是我怎么办呢?在这儿,在我心里,”——说到这里,他用手指着心窝——“我感到他的存在。同志们,请大家理解我!我对大家照实说了,我最好还是对大家说真话,我不想做一个伪君子,我希望大家了解原本的我。”说着他低下了头。
教师目光短浅,他不明白,即使是最严厉的革命者,也把暴力看作是一种不得已的恶事,而革命的好处就在于再教育。他本人,一夜之间就皈依了革命的信条,他没怎么得到女校长的尊重,他没有料到,此刻,爱德华刚开始受到这些判官的控[...]
说了,”爱德华说,“我完全知道,信仰上帝会让我们脱离现实。如果所有人相信世界由上帝主宰,社会主义会变成什么样?大家什么都不干,人人都靠上帝。”
“非常正确。”女校长同意。
“从来没有人证明过上帝的存在。”眼镜教师称。
爱德华接着说:“人类历史和其史前史的差别,即在于人掌握了自己的命运而不再需要上帝。”
“相信上帝导致宿命论。”女校长说。
“相信上帝是中世纪的残余。”爱德华说。随后女校长又说了一些话,然后教师说,然后爱德华说,然后督察员说,所有这些看法和谐地相互补充,以至于最后眼镜教师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并打断了爱德华的话:
“那么,您既然知道这些,为什么还在街上画十字呢?”
爱德华无限忧伤地看着[...]
释重负;只有女门房对他喊起来:“今天,同志,在我们这个时代?”
爱德华接着说:“我就知道如果我说真话你们会发火。但是我不会撒谎。请不要让我对你们撒谎。”
女校长(和气地)对他说:“没人让您撒谎。您讲真话是对的。但是我希望您能对我解释一下,像您这样的一个年轻人怎么可能相信上帝!”
“今天,当我们把火箭发射到月球的时候。”非常激动的教师补充说。
“我无能为力,”爱德华说,“我不愿相信上帝。真的。我不愿意。”
“这是怎么回事,既然您信,您又不愿意!”灰白头发的先生插话说(口气十分友好)。
爱德华低声重复他的供词:“我不愿相信,但我相信。”
眼镜教师笑了:“但是这里有矛盾啊!”
“同志们,我对大家照实[...]
激昂的人说他们热衷的是一个误会、一件傻事。他知道,那样说的话,不管怎么,只能是嘲笑他们的严肃;他知道这些人就等着他的托词和道歉,并且已经准备好对此进行驳斥。他知道(一下子就知道了,因为他没有思考的时间),此时对他最重要的,就是要延续这样的事实,更确切地说,要延续他给这些人造成的既成印象,如果他想在某种程度上纠正这种印象,他就要在某种程度上承认这种印象。
“同志们,我可以坦诚相告吗?”他说。
“当然,”女校长说,“您在这儿就是要这样做的。”
“你们不责怪我吗?”
“请您怎么想就怎么说。”女校长说。
“那我就全招了吧,”爱德华说,“我真的相信上帝。”
他抬起眼睛看着这些判官,可以看出他们似乎都如释[...]
华坐下,然后对他说,他们叫他来是要进行一次完全友好和亲切的谈话,因为所有同志都极其担心爱德华在校外的行为举止。说到这儿,她看看督察员,督察员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她转向眼镜教师,他一直就专注地看着女校长,一看到她的目光,就开始了长篇发言。他说我们要教育健康的没有偏见的年轻一代,说我们对年轻一代负有完全的责任,因为我们(教师),我们给他们做表率;所以我们不能容忍我们中间出现教士;他详细地展开这个观点,最后宣称,爱德华的行为对全校是一个丑闻。
几分钟前,爱德华决定要抛弃新近承认的那位上帝,并把去教堂和当众画十字只当是个恶作剧。但此刻,看到面前的形势,他觉得他不能承认真相,总之,他不能对这四个如此严肃、[...]
他的担心被证实了,第三天,女门房在走廊里叫住他并高声地、清楚地向他宣布,他必须于次日中午去女校长办公室:“我们需要和你谈谈,同志。”
爱德华不安了。晚上,他去和阿丽丝约会,像平常一样,同她一起在街上闲逛,但是他已经放弃了那份宗教热忱。他被打垮了,他想告诉阿丽丝发生的事,可是没有勇气,因为他知道,为了保住他不喜欢的(却是必需的)职业,他会毫不犹豫地背叛上帝。于是,他只字未提灾难性的传唤,因此也不能期盼任何安慰的话。次日,他全然孤立无援地进了女校长的办公室。
四个判官在房间里等他:女校长、女门房、爱德华的一个同事(小个子,戴眼镜)和他不认识的一位先生(花白头发),他们称他为督察员同志。女校长请爱德[...]
看不到周围的任何事。
说话间(阿丽丝没想到这次攻击,无力地抵抗着),他看见一个耶稣受难十字架,一个很旧的铜十字架,上面有生了锈的白铁皮基督,立在街道中央。他猛然甩开阿丽丝的胳膊,站住(为了抗议年轻姑娘的无所谓,并且标示他新一轮进攻的开始),大肆炫耀地画了十字,但是,他已经无法看到这一举动对阿丽丝产生的效果了:因为恰在此时,他发现学校的女门房在马路对面的便道上。她看着他。爱德华明白他输了。
不恭(他的本性推动他采取这样的行动)挑衅这种分寸,似乎有些过于冒险,他应该选择相反的偏激(因此也困难得多),这些偏激尽管出自阿丽丝的态度自身,但它们使这种态度达到极端,以至她将羞于她的不冷不热的矜持。换句话说:爱德华装出一种过分的虔诚。他不错过任何去教堂的机会(他对阿丽丝的欲望强于对无聊的恐惧),而且,他的行为举止卑微到怪诞的地步。一点点借口他也下跪,而阿丽丝却害怕袜子抽丝,只是站在他的身边祈祷和画十字。
一天,他责备她对信仰的不冷不热。他让她回忆基督的话:“口口声声称我为主的人不能都进天国。”他说她的信仰是形式上的、外表的、脆弱的。他责备她舒适的生活。他责备她太自我满足。他责备她除了自己以外[...]
反击彻底失败了,因此他说:
“你不爱我。”
“我爱你,”阿丽丝极为干脆地说,“正因为这样,我才不愿意我们做我们不该做的事情。”
就像我所说的,这是精神上备受磨难的几个星期。使这种折磨变得更强烈的是,爱德华对阿丽丝的渴望还不仅仅是一个身体对另一个身体的渴望;相反,这个身体越拒绝他,他越是悲伤和怀旧,他也就越渴望年轻姑娘的心。但是,无论是阿丽丝的身体还是心,都对爱德华的忧伤不感兴趣,这两方面都是相似的冷漠,相似的自我封闭,相似的自我满足。
阿丽丝身上最让爱德华恼火的,是她那不可动摇的分寸。尽管他自己算得上是个冷静的年轻人,他也开始想象让阿丽丝摆脱这分寸的极端行动。因为,用偏激的亵神的话和过分的玩世[...]
个。”阿丽丝反驳道。
“是一个上帝,”爱德华说,“只是《旧约》的犹太人心中的上帝与我们心中的上帝并不完全一样。在基督降生之前,人首先要遵守神的法律和戒律体系,而他心中所想之事并不怎么算数。但是,基督把所有这些禁令和指令看作是某种身外之物。在他看来,最重要是内心深处原本样子的人。人从开始遵循他那虔诚和信仰的本质的冲动那一刻开始,他所做的事就是好事和上帝喜欢的事。所以圣保罗说:纯洁之人事事纯洁。”
“前提是纯洁。”阿丽丝说。
“而圣奥古斯丁说:‘爱上帝,做你想做之事。’你明白吗,阿丽丝?爱上帝,做你想做之事。”爱德华接着说。
“只是,你想做的不是我想做的。”阿丽丝回答。爱德华知道,这一次,他的理论[...]
也允许他抚摩乳房,但在她身体的正中央,她划了一条不可逾越的和精确的线,横亘在这条线以下的是有神圣禁令、摩西的不妥协和圣怒的疆域。
爱德华开始阅读圣经并研究神学著作,他决定用阿丽丝的武器对付阿丽丝。
“我的小阿丽丝,”他说,“对热爱上帝的人而言,没有任何东西是受禁的。当我们渴望一件事,我们是受上帝之恩渴望那件事。基督只希冀一件事,就是我们受爱的指引。”
“也许吧,”阿丽丝说,“但不是你想的那种爱。”
“只有一种爱。”爱德华说。
“你就对这感兴趣,嗯?”阿丽丝说,“只是,上帝制定了一些戒律,而我们必须遵守。”
“是的,那是《旧约》的上帝,”爱德华说,“但不是基督徒的上帝。”
“你说什么?上帝只有一[...]
欲望,没有其他观念)汲取其要旨:禁止私通。这可以说是一个滑稽的上帝,但是我们不要因此而嘲笑阿丽丝。摩西传授给人类的十诫中,九条对她的心灵来说均毫无危险,因为阿丽丝既不想杀人,也没有不孝敬父亲,也不觊觎邻人的配偶;让她不安并构成一种真正挑战的惟一一条戒律:是第七诫,著名的汝不得通奸。为了实现、表明和证明她的宗教信仰,她必须充分警惕的正是这条戒律,也仅只是这条戒律,就这样她把一个空泛、弥漫和抽象的上帝,变成了一个十分确切、清晰和具体的上帝:反通奸的上帝。
那我就要问问您了,确切地讲,通奸始于何处?每个女人都会根据完全神秘的一些标准界定这条线。阿丽丝很愿意爱德华拥抱她,经过他那边无数次的尝试,她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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