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不仅仅对芙颂,对我来说也是最不快乐的岁月。多年后,当生活让我遇见伊斯坦布尔的那些痴迷、怪异、不幸的收藏家时,当我去他们那被纸张、垃圾、盒子、照片塞得满满当当的家里拜访他们时,当我试图去明白我的这些兄弟在积攒汽水瓶盖或是演员照片时的感受,明白每件新物品对他们意味着什么时,我想起了自己从凯斯金家拿东西时的感受
她把拿起来给我看的画放到了一边。我看了看那些非常吸引我的颜料、画笔、瓶子和染上了五彩颜料的抹布。就像那些鸟儿的图画一样,所有东西都是整整齐齐的。前面放着内希贝姑妈的布块和几个顶针。我把一个彩色陶瓷的顶针、一根芙颂刚才烦躁地拿在手上的橘黄色蜡笔扔进了口袋。我们在1979年底经历的最黑暗的几个月,也是我从凯斯金家偷东西最多的时期。这些物件,不再仅仅是我经历的一个时刻的标志,一样让我想起那个美好时刻的东西,对我来说也是那个时刻的一个部分。比如我在纯真博物馆里展出的火柴盒……这里的每个火柴盒都被芙颂的手触摸过,都留着她手上的味道和隐约的玫瑰水香味。就像我在博物馆里展出的其他物件一样,当我在迈哈迈特公寓[...]
我感到了一种来自内心的痛楚,我小心翼翼地说:“芙颂,画得非常好。”
第二天,星期天晚上我去了凯斯金家。我睡了一上午,在家里和母亲吃了午饭。晚上,我是乐观、高兴、满怀希望、甚至是幸福的。但一到他们家,一看见芙颂的眼睛,我所有的幻想都破灭了,因为她是郁郁寡欢、绝望和懊恼的。
直到大火熄灭,整个星期我每晚都去了公园。有时当火焰变得很微弱时,突然又会因为一团新的火焰而像头一天那样剧烈燃烧起来,那时带着惊讶和恐惧观看大火的人们脸上会闪现出橙色的光影,不仅仅是海峡的入口,就连海达尔帕夏火车站、塞利米耶军营、卡德柯伊海湾,也会被时而是橙色、时而是黄色的一种光亮照亮。那时,我和人群一起着魔般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景色。过一会儿,传来一声爆炸声,灰烬洒落或是火焰无声地慢慢变小。那时观众们也会放松下来,开始喝茶、聊天。
我们的目光一旦交汇,我们自然会互相体会到文章在她和我的灵魂里产生的风暴。而这,不知为什么是可怕的。另外,我还立刻意识到,目光交汇时我们明白的其实不是我们灵魂里的风暴,而是那篇充满谎言的文章其实是“真实”的!
者,1979年后,我完全习惯了在家、办公室、芙颂他们家和迈哈迈特公寓楼之间建立起来的新生活,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上的。当我在迈哈迈特公寓楼的房间里想着和芙颂度过的幸福时光,沉浸在幻想中时,我会带着一种介于困惑和惊讶之间的情感注视那些日积月累的“收藏品”。不停积攒起来的这些物件,慢慢变成了展示我那浓烈爱情的标志。有时,它们对我来说,不是一种让我想起和芙颂度过的幸福时光的安慰物,而像是在我灵魂深处掀起的一阵风暴的有形的延伸物
感觉和幻想开启的这个暧昧世界,成了我在芙颂的帮助下慢慢学习对视艺术的微妙时得到的第二大发现。对视,当然就是不说话,只用眼神来向对方讲述我们自己的一条途径。然而,无论是被讲述的东西,还是被理解的东西,其实都带着一种让我们喜欢的深刻的暧昧。我无法完全明白芙颂用眼神表达的东西是什么,一段时间以后,我明白被表达的东西其实就是眼神本身。刚开始时,即便很少,我会从芙颂那瞬间变得凝重、充满表情的眼神里感到她的愤怒、决心和灵魂深处的风暴,瞬间我的脑子会变得一片混乱,在她面前我仿佛会退缩。随后,当电视里出现了一个勾起我们幸福回忆的画面,比如像我们那样接吻的一对情侣出现在电视上,我想看到她的眼睛时,她却会毫不妥协[...]
多数时候,我见她都不开心,因此从不问“海鸥画的怎么样了?”,我可以从眼神里感觉到她的愤怒。当我深切地感到她在用眼神和我交流时,芙颂也会用一种更加特殊的眼神来看我。即便我们去后屋三五分钟,夜晚的绝大多数时间都会在对视中,在给它们赋予含义中过去。楚库尔主麻的晚餐上,多数时候,我会试图从芙颂的眼神里解读她对我、对自己人生的看法和她的情感。曾经我鄙视用眼神来交流的方式,但在短时间里我很快成了这方面的专家。
夜色中,当一艘轮船的探照灯在随着东北风起伏的波浪上晃动时,芙颂仍然在抽烟,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她也一点也不逃避我的目光。当她用一种几乎是骄傲、挑战的眼神看着我时,瞬间我感到,最近两年他们经历的事情、他们对生活的期待,远比这个喝醉的演员制造的那个小麻烦要大得多,也危险得多。
我非常喜欢去海峡吃饭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芙颂可以坐在我的身边。在那些拥挤的桌子中间,谁也看不见她的胳膊贴上了我的胳膊,当她父亲听音乐,她母亲欣赏海峡周围摇曳的灯光、薄雾缭绕中的黑暗时,我俩会在嘈杂声中,像两个刚认识、刚学会欧式男女朋友关系的羞怯的年轻人那样,小心翼翼、轻声地谈论我们的饭菜、夜晚的美丽和她父亲的可爱。在父亲面前抽烟总会感到不自在的芙颂,在海峡的饭店里,会像一个自食其力的欧洲女人那样,大大方方、毫无顾忌地吞云吐雾。
1.如果我远离芙颂,世界,就会像一个没有头绪的谜团让我感到不安。一看见芙颂,我感觉谜团,所有的一切在瞬间变得有条不紊,我会想起世界是一个有意义、美好的地方,我会因此感到轻松。
2.晚上在他们家和她四目相对时,每次我的心里都会升腾起一股胜利的喜悦。尽管所有那些令人失望、让人感觉丢脸的迹象,是一种那天晚上我也能够去那里的胜利,多数时候我也会在芙颂的眼里看到这种幸福的光彩。或是我那么认为,我感到自己的执着和坚定影响了她,我相信自己的生活是美好的。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就像一艘触礁的轮船,堆满了无能和羞惭。我试图和芙颂的目光相遇,试图让自己感觉稍微好一点。当我在脑子清醒的一个时刻认识到,我将无法起身告辞,就像我认为的那样,即使再过一会儿我也将无法离开时,我会为自己的滞留找到一个新借口。
那时,芙颂说:“我非常喜欢夜里的这种寂静,非常喜欢在屋顶上转悠的小猫。”而我在内心几乎带着痛苦又感到了同样的进退两难。现在我可以触摸她,抓住她,亲吻她吗?我非常想这么做。但是在头几个星期,头几个月里——就像后来我想了很多年那样——她没有给我发出任何邀请,只礼貌、客气地说了一些一个读完高中、有教养、聪明的女孩应该对一个富有、爱上自己的远房亲戚说的话。
要我说的话,那天夜里,芙颂是为了向我表示亲近才离开餐桌到我身边来的。她静静地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看这平常的街景也说明了这点。当我看着完全因为她的出现才显得富有诗意的瓦块和锌板屋顶、冒着青烟的烟囱、亮着灯光的人家时,我很想把手放到芙颂的肩上,很想拥抱她,触摸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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