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是不能,可他们就那么做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你还会看到更多这类情况。法庭本应是人们得到公平对待的地方,不论这个人是什么肤色,但陪审团包厢里一贯有人把个人恩怨夹带进去。等你再长大一些,你会发现每天都有白人欺骗黑人的事情发生,不过我要告诉你一句话,你一定要牢牢记住—— 一个白人只要对黑人做了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不管他是什么人,不管他多么富有,也不管他出身多么高贵,这个白人就是人渣。”
阿迪克斯的语调很平静,所以他说到最后,那个词让我们的耳膜猛地一震。我抬起头,发现他脸上带着激愤的表情。“这个世界上最让我厌恶的事情,莫过于下等白人利用黑人的单纯无知欺骗他们。休要自欺欺人——这些行为一天一天积累[...]
“儿子,如果你是那个陪审团的一员,而且另外十一位成员也是跟你一样的男孩子,汤姆现在就已经是个自由人了。”阿迪克斯说,“到目前为止,你的生活中还没有什么会干扰你的推理过程。汤姆的陪审团成员,是十二个通情达理的普通人,可是你却能看到在他们和理性之间隔着一层东西。那天夜里,在监狱大门前,你也看见了同样的情形。那帮人最后之所以离开,也并不是因为理性占了上风,而是因为我们守在那里。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上,总有什么东西让人丧失理智——即使他们努力想做到公平,结果还是事与愿违。在我们的法庭上,当对立双方是一个白人和一个黑人的时候,白人总是胜诉。这些事情很丑恶,可现实生活就是如此。”
从那以后,我们就不怎么害怕了。暑假在一天天过去,我们得抓紧时间玩个痛快。阿迪克斯让我们尽管放心,他说,在上级法院复审这个案子之前,汤姆· 鲁宾逊会安然无恙,而且他很有可能被无罪释放,至少他的案子还有获得重新审理的机会。汤姆被关押在切斯特县的恩费尔德监狱农场上,离我们这儿有七十英里。我问阿迪克斯,汤姆的妻子和孩子能不能获准去看望他,阿迪克斯说不能。
“他说这话确实是当真的。”阿迪克斯说,“杰姆,你试试看,能不能站在鲍勃· 尤厄尔的角度思考问题。我在庭审过程中摧毁了他仅存的最后一点信誉——如果说他还有那么点儿信誉的话。人受到打击总得回敬一下吧,尤厄尔先生这类人尤其如此。所以说,他朝我脸上啐唾沫也罢,对我进行威胁恐吓也罢,如果能让马耶拉· 尤厄尔免遭一顿毒打,我承受这种侮辱也心甘情愿。他总得找人出口气,我宁愿他的发泄对象是我,而不是他那一屋子孩子。你能理解吗?”
不过,阿迪克斯还是注意到我们老是在家附近没精打采地四处转悠,吃饭没胃口,对平时喜欢做的事情也提不起兴趣,他由此而知我们心里的恐惧有多深。一天晚上,他用一本新的橄榄球杂志来吸引杰姆。他见杰姆翻了几下就扔在一边,便问道: “儿子,你有什么烦心事儿吗?”
“有谁?”杰姆提高了嗓门,“这个镇子里有谁做过一件帮助汤姆· 鲁宾逊的事儿?有谁?”
“首先有他那些黑人朋友,还有我们这样的人——比方说泰勒法官,比方说赫克· 泰特先生。杰姆,先别吃了,你动脑子想想。泰勒法官提名让阿迪克斯为汤姆辩护并非偶然,你想过这一点吗?泰勒法官指派阿迪克斯可能有他的用意?”
这倒是个耐人寻味的问题。法庭委派辩护律师为被告辩护的任务通常落在马克思韦尔· 格林头上。他是梅科姆最新取得执业资格的律师,需要积累经验。汤姆的案子按理说应该由马克思韦尔· 格林负责。
“你想想看,”莫迪小姐说,“这绝非偶然。昨天晚上,我坐在前廊上等你们回来。我等啊等啊,一直等到你们沿着人行道走过来。我[...]
“闭上你的嘴吧,斯蒂芬妮。”莫迪小姐的话不留一丝情面,“我可没工夫在这儿听你说一上午废话——杰姆· 芬奇,我喊你过来,是想问问你和你的同伴想不想吃点儿蛋糕。我可是早上五点就起床烤蛋糕了,所以你最好给我一个肯定的回答。借过,斯蒂芬妮。再会,艾弗里先生。”
莫迪小姐厨房的桌上有一大两小三个蛋糕。按理说应该有三个小的才对,该不会是莫迪小姐把迪尔给忘了吧。当时我们脸上肯定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等她从大蛋糕上切下一块给杰姆,我们才明白了她的用心。
我们吃着蛋糕,感觉这是莫迪小姐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们:在她心目中,一切都没有改变。她静静地坐在厨房的一张椅子上,望着我们。
斯蒂芬妮小姐好奇心大发,兴奋得连鼻子都在抖个不停。她想知道是谁允许我们去法庭的——她没看见我们,可今天早晨镇上都传遍了,说我们几个坐在黑人看台上。阿迪克斯把我们安插在那里,是不是作为一种……?和那群……紧挨着坐在楼上,到底合不合适?斯库特能不能听懂那些……?亲眼看见自己的父亲输了官司,我们会不会很生气?
“闭上你的嘴吧,斯蒂芬妮。”莫迪小姐的话不留一丝情面,“我可没工夫在这儿听你说一上午废话——杰姆· 芬奇,我喊你过来,是想问问你和你的同伴想不想吃点儿蛋糕。我可是早上五点就起床烤蛋糕了,所以你最好给我一个肯定的回答。借过,斯蒂芬妮。再会,艾弗里先生。”
不过我当时肯定还是相当清醒的,否则那天晚上的印象就不会悄悄进入我的记忆。这印象和上一年冬天有几分相像,虽然那是个闷热的夏夜,但是我竟然打了个寒颤。这感觉越来越强烈,直到法庭里的气氛变得和那个寒冷的二月清晨一样萧瑟肃杀:知更鸟没了声息,为莫迪小姐建造新宅的木匠停止了敲敲打打,每一户街坊邻居都跟拉德利家一样大门紧闭。空荡荡的街道显得那么荒凉,像在等待着什么,法庭里则挤满了人。这个热气蒸腾的夏夜竟然无异于一个冬天的早晨。赫克· 泰特先生已经回到法庭里,正在和阿迪克斯说话。他后来可能一直穿着高筒皮靴和短夹克。阿迪克斯不再平静地来回踱步,他把一只脚蹬在椅子最下面的横档上,一边听泰特先生说话,一边慢慢地上[...]
等到大钟敲响十一下的时候,我已经昏昏沉沉,无力再和睡意抗争,任由自己舒舒服服地靠在塞克斯牧师的肩膀上打起盹儿来。我猛地一下惊醒过来,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状态,我强打精神朝楼下张望,集中注意力研究那一个个脑袋,发现有十六个秃顶,十四个人可以算作红头发,四十个人的头发介于棕色和黑色之间,还有……我想起杰姆在进行一项短期心理研究时对我说过,如果有足够多的人——比方说满满一体育馆的人,大家把意念都集中在一件事上——比方说让树林里的一棵树燃烧起来,那么那棵树就真的会自燃。我突发奇想,在心里默默请求楼下每个人都把意念集中在让汤姆· 鲁宾逊无罪释放这件事情上;可我又想,如果他们跟我一样疲倦的话,就根本不起作用[...]
“但是,在这个国家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一切人是生来平等的——有一种人类社会机构,可以让乞丐和洛克菲勒家族的成员平起平坐,让愚人和爱因斯坦不分尊卑,让粗陋无知的人和大学校长分庭抗礼。先生们,这种机构,就是法庭——可以是美国联邦政府的最高法庭,可以是最基层的地方治安法庭,也可以是你们眼下服务的这个尊贵而神圣的法庭。我们的法庭也有缺陷,任何社会机构都不例外,但是,在这个国家里,我们的法庭是伟大的平等主义者。在我们的法庭里,人人生而平等。
“我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我并不坚信我们的法庭和我们的陪审制度完美无缺、公正无私——它们对我来说,不是理想,而是活生生的工作状态。先生们,法庭不会比坐在我面前的任何[...]
“先生们。”他刚一开口,我和杰姆就立刻交换了一下眼色。他这语调就像是呼唤了一声“斯库特”,没有了原来的刻板和单调,也没有了超然和淡漠。他在陪审团面前徐徐道来,就像是站在邮局旁边那个街角,和街坊邻居拉家常。
“先生们,”他说,“我会尽量简短一些,不过我还是想用剩下的时间提醒大家,判定这个案子并不难,不需要对复杂的事实进行严密的筛选和查证,但确实需要你们在消除一切合理的怀疑,百分之百确定之后再判定被告有罪。首先,这个案件根本就不该当庭审理。这个案子就像黑和白一样简单分明。
“控方拿不出一丝一毫的医学证据来证明汤姆· 鲁宾逊被指控的罪行确实发生过。恰恰相反,这个指控只是建立在控方两位证人的证词上,而[...]
“为了什么而哭呢?雷蒙德先生?”迪尔作为一个小男子汉的自尊心又开始抬头了。
“为某些人给其他人带来的苦难而哭泣——他们甚至连想都不想。为了白人给黑人带来的苦难而哭泣,他们甚至都不停下来想一想,黑人也是人啊。”
“阿迪克斯说,欺骗黑人比欺骗白人还要恶劣十倍。”我低声说,“他还说,那是人能够做出的最卑劣的事。”
“为什么——噢,明白了,你是问我为什么要假装?这个嘛,非常简单,”他说,“有些人不喜欢……我这样的生活方式。现在我可以说,让他们见鬼去吧,我才不在乎他们喜不喜欢。事实上,我确实说过我不在乎他们喜欢不喜欢——但我并没说让他们见鬼去吧。明白了吗?”
我和迪尔异口同声地说: “不明白,先生。”
“你们看,我是在给他们一个理由啊。如果人们能把事情归结于一个理由,就好办多了。我很少到镇上来,每次露面的时候,如果我晃晃悠悠的,还时不时从这个纸袋里喝点什么,他们就可以说,多尔夫斯· 雷蒙德成了威士忌的俘虏——所以他不会洗心革面了。他根本管不住自己,所以才过着那种生活。”
“这样是不诚实的,雷蒙德先生,会让您[...]
阿迪克斯曾经说过,判断一个证人是在撒谎还是在讲真话的一种方法是听其言,而不是观其色。我把他的方法用在了汤姆身上:他一口气否定了三遍,不过他的语调很平静,没有拖泥带水,哼哼唧唧。虽然他的严词否认未免有些太过,但我发现自己还是相信他的话。他看上去是个本分正派的黑人,一个本分正派的黑人绝不会自作主张进入别人家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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