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灯光将它映照着,它淡雅而鲜亮,仿佛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只有这么一扇窗口,而因为有了这惟一的窗口,那无边的黑暗就不再那么令人压抑了,连空气都变得清新了许多。这小小的幕布,安静地面对着田野,面对着我。我看到那上面还有—些似有似无的淡紫色的小花。它们零零星星地不骄不躁地装饰着这块夜的幕布。这是艾雯为我上的,日后被我称之为“颜色感觉”的美学课程的第—课。就是从这块夜的幕布开始,她日后把我引入了“色彩词”—类我闻所未闻的概念里,在另样的境界里去领略了“春风又绿江南岸”、“一枝红杏出墙头”、“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这些古老诗句的。正是从它开始,我渐渐对那万变无休的自然景色,对色彩的奇妙效果发生兴趣,[...]
这年冬天,奇冷,仿佛要把生命、欲望等—切活着的东西都冻结住、凝固住一般。屋檐口挂着尺把长的冰凌,许多天也不化掉。过冬的蔬菜,皆盖上了厚厚的稻草,揭开时,那绿被凝住了一般,鲜亮如蜡制品,手—碰,就可能断成两截。枯树的高枝,几只如墨的黑鸦紧缩着身子,仿佛僵在了枝头。河里蓝晶晶的冰,把许多来往船只困在了桥下或码头上。—些船必须赶路,就有几个强壮的汉子,用一把长臂的大榔头,在船头一下一下地敲击冰块,又有几个叉开双腿,把船左右摇摆,将船两侧的冰挤碎,一尺一尺地往前行驶。用水的码头上,总有—个被敲开的圆圆的冰洞,既映着蓝天,也给水中的游鱼带来—个透气的窗口。
此时,田野的麦子正在成熟,开镰的日子就在眼下。浸了露水之后,这夜晚的空气里,便弥漫着浓浓的麦香。最后的几片云彩过后,那月亮全露出来,照了这似乎无穷的麦地,泛起—片淡淡的金光。远处的林子里,布谷鸟正啼啭着飞向天边。田野上,没有遮挡,空气远比庄子上凉爽。
河水因夜色的苍茫似乎浩大起来。偶尔驶过夜行的木船,那隐隐约约的帆,如同夜空下飞行的倦鸟的巨翅。似乎能看见对岸,但也不过是烟树迷离,村落恍惚。只有那些微红的灯火向人说明着,岸那边还有一个无垠的世界。几只忘了归路的家鸭,在芦苇丛里栖息着,不知是受了鱼的惊扰还是受了小动物的惊吓,拍着翅膀,朝河心游去。后来,就聚浮在远离岸边的水上,发出—种无家可归的鸣叫。再后来,就游远了,“呷呷”的叫声响了许久才终于彻底消失。
下午,我在校园里遇见了王维—。王维—是油麻地中学学生中最风度翩翩的—个人,皮肤白净,眉毛黑漆漆的,说话声音尤有魅力。加上他会些文艺,家中又开了一爿杂货铺,平时是很自足很潇洒的。而现在我所见的王维一,没了往日的那份光彩与情调。见了我,他很不自然地朝我点点头,靠着路边走了过去。
上完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全班同学还没有—个走出教室时,丁玫突然走了进来。刘汉林轻轻叫了一声“马水清!”我正要拿马水清取闹,只见丁玫径直朝马水清走过来。教室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丁玫一直走到马水清面前,紧闭着嘴朝马水清看了一眼,然后将厚厚一叠信摔在马水清的课桌上,说:“马水清,请你以后少给我写这样的信!”说完,蔑视地撇了撇嘴,掉[...]
这天上午,我来到傅绍全家。他家的门虚掩着,我想他还在睡觉吧,就推门进了屋。摸到了他的房间,见他不在,只好就出来找那只黑凤头玩。黑凤头也不在。我想,它可能飞到阁楼上去了——它常往阁楼上飞。我便顺着那个狭小的木结构楼梯往阁楼上走当我已经快要走到阁楼门口时才忽然想起:傅绍全的妈妈在不在?我不由得放轻了脚步。—探头,我的眼睛所见到的一切,把我吓得呆头呆脑,完全不知所措了——阁楼上开有—个很大的天窗,这天的天气又异常晴朗,室内一片光明,—个男人和—个女人在我未看清楚他们是谁时,我只觉得,床上的那—个,是—团耀眼的白色,很像一只大大的面粉袋子,而站着的那—个却是棕黑色,像油麻地中学办公室门前的那棵完全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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