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很静,流动得极缓慢。那鱼紧伏在沙子上,像是肚皮上有个吸盘。又像是它是一种“爬行”的鱼,而不是会游动的鱼。它的身子是扁的,但还不至于扁到比目鱼那德性。两扇美丽的翅膀清晰整齐地展开,贴在洁白细腻的沙子上,水缓缓流动的波纹在它身上闪烁,它动也不动。我们还以为它是死的,但这时,它晃了晃尾巴,平滑稳定地移开了一两公分。
我下了水,蹲在齐小腿深的水流里,又看了好一阵。后来忍不住试着用手指头去戳它,它仍旧动也不动,把它捏起来握在手里,它身
鱼
桥头的河里还有另外一种非常奇怪的鱼,以前虽然经常见着,却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后来还是一个远地方来的朋友向我惊奇地指出:这鱼居然长着翅膀!
桥头怎么会有泥鳅呢?流经桥头的喀依特库尔河是额尔齐斯河上游的一条支流,这里从来都只生长着冷水鱼的。泥鳅,据我的认识,应该是一种在温暖潮湿的河泥里钻来钻去的东西,可是我们这里的河边只有河沙没有泥巴呀!难道真的是我看错了?不可能,那的确是泥鳅。
泥鳅
我费尽千辛万苦,在田老头家门前的小水沟里捉到一条泥鳅。我把它装在盆里,但后来又觉得盆里的水似乎少了点,担心它会憋闷,于是又用这盆去水沟里舀水……它就一下子跑掉了。
不知鸽子们到了冬天该怎么办。冬天多冷呀,雪那么厚,它们吃什么呢?于是就只好被人吃了。桥头的人打起鸽子来都特别厉害,每天一串一串地拎回家,吃得红光满面。野味的东西也许总会大补的,那些完全生活在自然法则中的动物,为了更适应自然,而生得更为强壮。鸽肉瓷实,鸽子又细又白的骨骼异常坚硬,铁铸的似的,咬不碎,折不断。正是这样一副骨骼,曾支起鸽子美好的形体,没有边际地飞翔在自然浩瀚的汪洋之中……我不吃鸽子。也厌恶吃任何野生的生命。如果我不够强壮,那是我本身的问题,是我自己做错了事情,跟有没有吃过什么无关。
在桥头
在桥头见过的几种很特别的事物
鸽子
我见过白色的鸽子,也见过黑色的鸽子,也见过颜色介于黑白之间的灰色鸽子,但却从来没有见过黑白花的鸽子……后来在桥头总算是见过了。它们得意扬扬地成群栖在我家屋顶上。我站在空荡荡的马路中间,仰着头用心观察了半天。没错,的确是鸽子,虽然它们长得更像是奶牛。
我一直在想,游牧地区的一只小羊羔一定会比其他地方的羊羔更幸运吧?会有着更为丰富、喜悦的生命内容。至少我所知道的羊,于牧人而言,不仅作为食物而存在,更是为了“不孤独”而存在似的。还有那些善良的,那些有希望的,那些温和的,那些正忍耐着的……我所能感觉到的这一切与羊羔有关的美德,以我无法说出的方式汇聚成海,浸渍山野,无处不在。我不相信这样的生活也能被改变,我不敢想象这样的生活方式有一天会消失。
那些人,他们这样流动的生活似乎比居于百年老宅更为安定。他们平静坦然地行进在路途中,怀揣初生的羊羔,于是母羊便紧随鞍前马后,冲着自己的孩子着急地咩叫不停。它是整支队伍里最不安、最生气的成员。尽管如此,这样的场景仍是一幅完整的家的画面。
初生的小羊羔和初生的婴儿常常被一同放进彩漆摇篮里,挂在骆驼一侧。当骆驼走过身边,随手掀起摇篮上搭着的小毛毯,就有两颗小脑袋一起探出来。
小羊羔真是可爱的小东西。它有人一样美丽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若是小山羊的话,额头上还会有一抹刘海儿。它的嘴巴粉红而柔软,身子软软的,暖暖的,谁都愿意搂它在怀里,好好地亲一亲。我们这里有的年轻姑娘在冬天里串门子,就会搂上自家的一只小羊羔(就像城里的女孩上街搂宠物狗似的),一身温柔干净的处子气息,用孩子一样喜悦新奇的小嗓门轻轻交谈。小羊羔们就软软地、乖巧地各自趴在主人香喷喷的臂弯里,互相张望。看了那情景,记忆里的整个冬天都只剩下了微笑。
走出这片沼泽后,羊咩声犹在不远处凄厉厉地回荡。回过头来,天色已很暗了,依稀可见老人家的粉红色碎花长裙在深深草丛中晃动。而她绿色的头巾已完全成为黑色。
我们循声音爬上河岸边高高的岩石,走进一片深深的草甸。这里有一片沼泽,我们小心地绕着走。
前面远远走来一个老人,近了,这才弄清声音的出处原来在她怀里。怪不得小羊的叫声这么别扭,原来它被抱得极其难受。那个老太太像抱小孩子一样抱人家,把它竖起来,一手搂着它的小肚皮,另一只手托着它的小屁股。小羊惨叫连连,不舒服极了,一个劲儿地挣扎。于是这个老太太就换了姿势,把羊扛到背后,像背包袱一样斜着反背着人家,一只手绕在肩头攥着两只小前蹄,一只手反到背后攥着另外一对后蹄。这下她自己倒轻松了好多,可怜那羊羔更痛苦了,于是叫得也越发不满。
怀揣羊羔的老人
太阳完全沉下群山,天色却仍然明亮、清晰。我们出去散步,沿着河岸走了两公里后,四周景物才渐渐暗了下来。我们便开始往回走。
河谷对岸森林密布。河水清澈,宽阔,冰凉刺骨的水汽一阵阵扑面而来。在天边悬了整整一天的白色月亮,已转为金黄色,向群山深处沉去。
那时我们早坐回了爬犁上。我躺在被窝里一动不动地注视彩虹。天光已经没那么刺眼了,渐渐地彩虹也开始慢慢褪色,外环的大彩虹出现了一个小豁口,豁口越来越大,接着内环的小彩虹也在同样的角度出现豁口,我们意识到两环彩虹正在慢慢收敛、消失。回过神来,已到傍晚,风越来越大,额头被吹得生痛。太阳悬在西面的群山上。当马跑上高处,我们就可看到不远处环绕桥头的一大片树林。快到了,终于快到了。这时,彩虹彻底消失。
大约半小时后,在那个环形彩虹的东侧,又整齐地出现了一段彩虹弯弧,后来这段弯弧沿其弯度逐渐延伸,以原先的那个圆彩虹为圆心,又套加了一个完美的环形彩虹。优雅缓慢,不可思议。这段过程大约用了十几分钟。
夏天看到的彩虹是桥状的,也就是半弧形,而这个彩虹却是环形,一整个圆圈,圆满地浮在西面的天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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