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我一觉醒来,往窗外一看,差点儿被吓死。阿迪克斯在卫生间里刚刮了一半胡子,我的尖叫声就把他引了过来。
“阿迪克斯,世界末日来啦!快想想办法吧!”我把他拽到窗前,指给他看。
“不是世界末日,”他说,“这是下雪。”
就是在那年冬天,老拉德利太太去世了,不过她的死几乎没有激起一丝波澜——邻居们很少见到她,只是偶尔看见她给美人蕉浇水。我和杰姆一致认定是怪人最终要了她的命,可阿迪克斯从拉德利家回来说她是自然死亡,这让我们俩大失所望。
阿迪克斯说,这年冬天有两个星期是一八八五年以来最冷的时节。艾弗里先生说,罗塞塔石碑上写得明明白白:如果小孩不听父母的话,或者抽烟打架,季节就会一反常态。我和杰姆想必也都有份儿,为气候反常尽了微薄之力,为此我们感到十分内疚,因为这让邻居们不高兴,也让我们自己不舒服。
阿迪克斯对我说过,去掉那些形容词,剩下的就是事实了。
杰姆打了个寒战。“就像是有人对我用了读心术……就像是有人知道我想干什么。除非是熟悉我的人,否则没人能知道我想干什么,你说呢,斯库特?”
杰姆这么问其实是在寻求我的安慰。我宽慰他说: “除非是跟你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人,否则没人能知道你想干什么,就连我有时候也搞不明白你呢。”
说便如此说,这“财色”二字,从来只没有看得破的。若有那看得破的,便见得堆金积玉,是棺材内带不去的瓦砾泥沙;贯朽粟红,是皮囊内装不尽的臭淤粪土。高堂广厦,玉宇琼楼,是坟山上起不得的享堂;锦衣绣袄,狐服貂裘,是骷髅上裹不了的败絮。即如那妖姬艳女,献媚工妍,看得破的,却如交锋阵上将军叱咤献威风;朱唇皓齿,掩袖回眸,懂得来时,便是阎罗殿前鬼判夜叉增恶态。罗袜一弯,金莲三寸,是砌坟时破土的锹锄;枕上绸缪,被中恩爱,是五殿下油锅中生活。只有那《金刚经》上两句说得好,他说道:“如梦幻泡影,如电复如露。”见得人生在世,一件也少不得,到了那结束时,一件也用不着。随着你举鼎荡舟的神力,到头来少不得骨软筋麻;由着你[...]
任君随意焉霞杯,满腔春事浩无涯。一身径藕东君爱,不管床头坠宝钗。
没办法,我只好拨开后门闩,撑着门,眼睁睁地看着他悄悄溜下台阶。这时候肯定已经到凌晨两点了。月亮在慢慢落下,窗格的影子变成朦朦胧胧的一片。杰姆的白衬衫后襟上下跳跃、摆动,若隐若现,就像一个小鬼在上窜下跳地逃离,好躲避越来越近的黎明。一阵微风吹来,我两肋下的汗水一下子变得凉飕飕的。
我想象着他沿着后面的通道一路走去,穿过鹿场,越过校园,再绕到篱笆那儿——至少他是朝那个方向去的。这样走过去要花更长的时间,所以这会儿还用不着担惊受怕。到了心该提到嗓子眼的时候,我竖起耳朵等着内森先生的枪响。接着,我感觉好像听见后面的篱笆发出吱呀一声。那只是个幻觉。
即使杰姆的裤子完好无损地穿在他身上,那天晚上我们也注定睡不好觉。我躺在后廊的帆布床上,夜晚的每一丝声响传到我耳朵里都放大了三倍;石子路上每响起沙沙的脚步声,都像是怪人拉德利来伺机报复;黑夜里每传来一个黑人的笑声,都像是怪人拉德利在路上游荡,来抓我们;昆虫在纱窗上发出扑棱棱的声响,是怪人拉德利正在发狂地用手指撕扯铁丝;窗外那两棵大楝树也不怀好意,摇摆,盘旋,如同恶魔附体。我游离在半睡半醒之间,突然听见杰姆低声咕哝:
我们一路小跑上了人行道,杰姆说: “别担心,迪尔,她不会把你怎么着的,阿迪克斯会说服她的。小子,刚才你脑子转得真够快的。听……你们听见了吗?”
我们停下脚步,隐隐约约听见阿迪克斯在说: “……没那么严重……他们都会经历这个阶段,雷切尔小姐……”
“发生了什么事儿?”杰姆问。
“拉德利先生朝一个跑到他家甘蓝地里的黑人开了一枪。”
“噢,射中了吗?”
“没有,”斯蒂芬妮小姐说,“他朝天上开的枪。不过还是把那家伙吓得脸色惨白。他说,谁要是看见一个脸色苍白的黑人,那准保就是闯进过他家院子里的。他还说,他还有一杆猎枪等着呢,下次再听到菜地里有动静,他就不会往天上开枪了,管他是狗,是黑人,还是——杰姆· 芬奇!”
因为夜里没人能看见他们的行踪;因为阿迪克斯会沉浸在某本书里自得其乐,恍然不知天国降临;因为如果怪人拉德利杀死了他们,他们错过的也是上学而不是假期;还有,因为摸黑去偷看一座黑黢黢的房子里的状况比光天化日之下要来得容易——这些难道我都不懂吗?
“杰姆,求求你了……”
“斯库特,我再说最后一次,要么闭上嘴,要么回家去——我敢对天发誓,你一天比一天像个女孩了!”
法治在我看来,只是一种悖论性的存在。法治要维护社会秩序,同时又要限制维护社会秩序的力量本身,防止它成为破坏社会秩序的力量。法治只是治理社会的次优选九_九_藏_书_网择或者说最不坏的选择。人们的内心深处总有一种对最优选择的追求。但是人类的经验和历史不断地告诉我们,追求最优选择的初衷,最后往往会带来最坏的结果,通往地狱的道路总是看起来在走向天堂。
亚里士多德在《论智者的谬误》中为“智者”下了这样一个定义:智者的技艺貌似智慧其实不是智慧,所谓智者就是靠似是而非的智慧赚钱的人。
苏格拉底在《美诺篇》中提醒我们注意一个悖论:一个人既不能试图去发现他所知道的东西,也不能去发现他所不知道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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