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I-330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我坐在地板上,两只手抱住她的双腿,头抵在她的膝盖上,我们两人都默默不语。鸦雀无声,听得见脉搏在跳动……我仿佛变成了结晶体,在她——I-330的身上渐渐融化着。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那些从空间上限制我的、似经打磨而成的棱角,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我正在一点——点地消失,在她的膝间,在她的身上融化。我变得越来越小,而与此同时却又逐渐增宽,增大,越来越辽阔无际。因为她不是她,而是宇宙。在一秒钟的时间里,我和我床边这把充满欢乐的扶手椅——我们结成了一个整体。古屋门前那个挂着甜美微笑的老太太,绿色长城外面的莽莽密林,像老太太打着瞌睡似的、黑得银白的瓦砾,[...]
我丧失了理智,我被病魔缠身,我的病叫作“心灵”,我是一个细菌。然而,开花就不是一种疾病吗?蓓蕾绽开时就不疼吗?您是否认为精子是一种最可怕的细菌呢?
大概他认出了我们队列中的哪一个人,便踮起脚跟,伸长脖子,停了下来。一个卫兵操起电鞭,把淡蓝色的火花射在青年身上。那青年像小狗似的尖叫了一声。接着又是一声响亮的鞭击声。大约每隔两秒钟就听见一声鞭击,每一次鞭击之后都传来一声尖叫。
请您设想您正站在岸边:只见那波浪一起一伏,节奏井然,突然,掀起的浪头停住了,凝固不动了。这种情景可怕而又反常。同样可怕而又反常的是:一次我们正在按照《作息条规》散步,突然乱了脚步,散了队形,大家都停了下来。据我们的编年史家说,最近的一次类似情况发生在一百一十九年以前:一块陨石拖着烟雾咝咝响着从天而降,落在正在散步的人群之中。
您听到了吗?有人说,在全民一致节那天……”
人类的历史就像飞车,是一圈又一圈地盘旋上升的。圈子与圈子不同,有金灿灿的圈子,也有血淋淋的圈子,但是它们都同样分成360度。例如,从0度出发,往前经过10度、20度、200度、300度,然后又抵达0度。是的,我们又回到了0度,的确如此。但是,我这个数学头脑看得很清楚,这个0全然不同于那个0,这是一个新的0。因此,原先的正0换上了负0。
你们还应该明白,只有算术四则才是永恒而不可移易的。而道德只有建立在算术四则基础上才是伟大、不可动摇、永恒的道德
现在让我们在“权利”观念上滴上一滴强酸试剂。即使在古代,一些最成熟的人也懂得:权利的根源是力量,而权利又是来自力量的功能。我们面前是一架天平。天平的一端是一克重的砝码,另一端是一吨重的砝码;一端是“我”,另一端是“我们”,即大一统国。显然,认为“我”相对于大一统国,可以享有某些权利,和认为一克可以抵得上一吨,完全是一回事。由此可得出一种分配方式:给“吨”以权利,给“克”以义务,于是就有了由渺小到伟大的不二法门:忘记你是一克,而把自己当作百万分之一吨……
我在好几篇小说中都提到过一座废弃的古园,实际就是地坛。
许多年前旅游业还没有开展,园子荒芜冷落得如同一片野地,很少被人记起。
地坛离我家很近。或者说我家离地坛很近。总之,只好认为这是缘分。地坛在我出生前四百多年就座落在那儿了,而自从我的祖母年轻时带着我父亲来到北京,就一直住在离它不远的地方——五十多年间搬过几次家,可搬来搬去总是在它周围,而且是越撤离它越近了。我常觉得这中间有着宿命的味道:仿佛这古园就是为了等我,而历尽沧桑在那儿等待了四百多年。
它等待我出生,然后又等待我活到最狂妄的年龄上忽地残废了双腿。四百多年里,它一面剥蚀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淡褪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坍记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
又记得在夏牧场上,下午的阳光浓稠沉重。两只没尾巴的小耗子在草丛里试探着拱一株草茎,世界那么大。外婆拄杖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那暂时的欢乐,因为这“暂时”而显得那样悲伤
在回家的路上,总是晕车,便坐到司机旁边的小凳上,抱着兔子笼笔直地挺着脊背坐着。又怕它会突然死去,便不时地伸手进去抚摸它。路边的树木在车灯的照耀下,向路心整齐地弯拱,形成神秘的通道。车灯只能打几米远,远处漆黑深沉,像一个洞穴。后来东方的天空渐渐有些亮了,我想着到家时会有的情景,终于歪倒在引擎盖子上睡着了。如此漫长的归途。
还有小耗子,代替我又一年来到深山夏牧场,趴在铁笼子里,背朝广阔碧绿的草原。晚上,妈妈脱下自己的大衣把笼子层层包裹起来,但还是怕它冷着,又包了一层毛衣。寒冷的夜里,寂寞的没尾巴小耗子把裹着笼子的衣物死命地扯拽进笼子里,一点一点咬破。它们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我不在家的日子里,兔子或者没尾巴的小耗子代替我陪着我的家人。兔子在房间里慢慢地爬,终于爬到外婆脚下。外婆缓慢地弯下腰去,慢慢地,慢慢地,终于够着了兔子,然后吃力地把它抱起来。她抚摸兔子倒向背后的柔顺的长耳朵,问它:“吃饱没有,饿不饿?”——就像很早很早以前,问我“吃饱没有,饿不饿”一样。天色渐渐暗下来,又是一天过去了。
等咸烧白蒸好端上来时,她狠狠地夹了一筷子。但是勉强咽下去后,悲从中来。
——不是过去喜爱过的那种,完全不一样。乌鲁木齐的东西真是中看不中用。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一些过去的事物、过去的感觉,永不再有了。她九十多岁了,再也经不起速度稍快一些的“逐一消失”。
后来我给家里打电话,妈妈问我:“还需要什么啊?”我说:“不需要,一切都好。就是被子薄了点。”于是第二天晚上她就出现在我面前了,扛着一床厚到能把人压得呼吸不畅的驼毛被。她挂了电话,立刻买来驼毛洗了,烧旺炉子烘干,再用柳条儿抽打着弹松、扯匀,细细缝了纱布,熬了一个通宵才赶制出来。然后又倒了三趟班车,坐了十多个钟头的车赶往乌鲁木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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