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当一只雪白的山羊独自站在悬崖上时,那情景,像神明的降临一样让人突然心意深沉,泪水涌动……因此,山羊似乎又是暗藏启示的。它无论出现在哪里,都像是站在山野最神秘的入口处一样。它神情闪烁,欲言又止。它一定早就得知了什么,它一定远在我们认识它之前,就已认识我们了。只有它看出了我们的孤独。
不过也幸亏有山羊,在转场的牧道上,在那些危险而陡峭的路面上,在一道又一道拦路的激流中,在悬崖边、吊桥上……正是有了胆大自信的山羊们的率领,绵羊们才敢低着头一串一串沉默地通过还有我们高大威严的头山羊,它脖子下系着铃销,声音清脆神秘当羊群移动在广漠的群山之中,这铃声是最具安抚力的召唤。
从高处展望移动的羊群,通过整个大致的走势就可分辨出山羊和绵羊来。绵羊是耐心有序的,身子和脑袋都冲着一个方向前行,使整个队伍充满力量和秩序。而山羊东蹿蹿,西跳跳,不着调地爬高下低,在队伍中切割出乱七的线条。害得绵羊莫名其妙,不晓得到底跟着谁走才好。
绵羊总是愿意遵从人的安排,每当转移到陌生的牧场,只要入两次圈,第三天就完全接受了新的安排。而山羊呢,恐怕一百年也不行。它们一个比一个有主见。干起坏事来,又极具煽动力,并且往往身先士卒,处处为绵羊作出表率。
绵羊只需挨一次打,就晓得毡房及四周的围栏是不能靠近的。而山羊呢?对它们可不是打几次的问题,而是根本就打不着。往往是,你的手还没抬起来,它们就蹦跶到对面山上了。
山羊灵敏得令人吃惊。假如你想收拾一只山羊,刚刚闪动这样的念头,它就能立刻接收讯息,拉开防卫的架势和神情。如果反之,就算你和它在小道上迎面紧擦而过,它也不躲不避,悠悠然然。
山羊们不但表演欲强烈,而且好奇心旺盛。它们常常站在毡房门口朝里长时间张望。要是你不理会它的话,它会一边凝视着你,一边把一只蹄子伸进门槛。若再不阻止,它们更是得寸进尺,笔直地走进来东嗅西嗅。
小黑羊真小!脑袋一点点大,五官还没长开似的,黑咕隆咚一团。虽说是冥蒙初开的生命,但已经足够神气了。它浑身漆黑,油光闪亮,背上却有一抹羽毛状的,浪漫美好的白色斑纹。和它的母亲一平凡黯淡的黄脸矮山羊相比,它明亮夺目!
最值得一提的是,它还学会了跳跃。又因为是刚刚才学会的,便蹦跳个没完。暮色里,大家都静静地等待入栏,只有它兴奋得不得了,无限新奇地上蹿下跳。偏偏跳又跳不稳当,一会戳这只羊一下,一会儿又吓那只羊一大跳。是整个队伍中最不安分的成员,但大家都不介意。它的矮个儿母亲宁静又愉快地看着这一切,不时靠近它,亲吻它。
直到第六天黄昏,当羊群和平时一样,沿着条条羊道从四面八方一缕一缕聚拢在我们毡房所在的山头下时,小黑羊终于自由了。
山羊会有的一生
冬天结束的时候,我们刚渡过乌伦古河,一只黄脸矮山羊就产下了一个黑亮皮毛的羊羔。扎克拜妈妈非常高兴,把羊宝宝拴在毡房旁边的杂物架下。于是那一天,羊妈妈找宝宝,从早找到了晚。
劳动的结束令所有的人都愉快而轻松,男人们聚在恰马罕家的大毡房里说话,托海爷爷和扎克拜妈妈在毡房对面的小木棚里煮羊肉。爷爷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持汤勺撇去肉汤上的浮沫,还悠然哼着歌儿。爷爷最爱唱歌了。扎克拜妈妈坐在炉灶一边听,一边添柴加火。小木棚另一角的花毡上,大大小小的孩子们窝成团津津有味地听杰约得别克讲述着什么。木棚外的草地上,卡西帕、沙拉、赛里保媳妇以及回娘家的小母亲坐在大风里不慌不忙地说话。每一个人都期待着不久后的晚宴。这是劳动的一天,也是节日的一天。
到了半下午,第三块毡片也滚好了,很快摊开,晾在了前两块毡片旁边。三块巨大的毡片斜斜地铺在绿色山坡上,像是也舒了一口气,像是也累了一天了,也在享受着“休息”。要知道,早上它们还是一大堆轻飘无状的羊毛呢!得投入多大的力量,才能使一根一根的羊毛心甘情愿地紧密纠结成块啊。
爷爷休息了没一会儿,就上山找柴禾去了。不像我们去拾柴时只背些碎木枝回来,爷爷出手不凡,直接抬了一整棵倒木从树林中推了下来,我们看着它沿着高高的山坡惊天动地翻滚一路,最后停在了水边。
饭后一时无事,托海爷爷和扎克拜妈妈在风中的草席上面对面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并长时间静静地望着山谷尽头。加依娜鲜艳的红头巾在大风中呼啦啦横飞。大家都很疲乏了,但劳动还没有结束。只有海拉提这小子掐不住了,在草地上铺开一面花毡趴上去呼呼大睡,顶着这么大的风,也能睡这么实沉,一看就知道昨夜打了通宵的牌。
阳越升越高,临近中午,第二面草席也开始卷压了。这时渐渐起风了,加依娜系在木头围栏上的红头巾美丽地飞扬着。正在絮第三面草席的人们加快了速度。果然,这面草席刚刚卷起来,风就已经相当大了,整条山谷呼呼作响,散开的毛絮头也不回地向着山谷尽头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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