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的加深是与你返回东京同时开始的,因此我许久都捉摸不透自己心里仿佛出现一个大洞的感觉是由于你不在造成的,还是时令的更迭所致
春天的原野里,你,个人正走着,对面走来一只可爱的小熊,浑身的毛活像天鹅绒,眼睛圆鼓鼓的。它这么对你说道:你好,小姐,和我一块儿打滚玩好么?接着,你就和小熊抱在一起,顺着长满三叶草的山坡咕噜咕噜滚下去,整整玩了一大天。你说棒不棒
而那些一开始就直接获取别人的经验稳妥前行的人,那些起点高,成就早的人,其实,他们所背负的生命中“茫然”的那一部分,想必更加巨大沉重吧?
而最奇怪的是,不等卡西帕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我就先替她释然了。在这深山里,这样的一个世界中,能有什么脏东西呢?顶多只是泥土而已。况且所用的肥皂都是自制的土肥皂,原料清清楚楚,简简单单,没有任何莫名其妙的添加剂。
生命总会自己寻找出路。哪怕明知是弯路也得放手让孩子自己去走啊。想想看,大约只有在无际的弯路中,才会有更多的机会让这个孩子不停地靠近世界的种种“真实”……才会使之有强大生活的强大根基。
就像卡西做的饭,无论再难吃扎克拜妈妈也从不指责。似乎不忍打击她的积极性,要等着她先将“做饭”一事纳入生活中理所当然的轨道,然后再等着她自个儿慢慢去发现技术上的问题。反正妈妈最善于等待了
大约“教”也是一种干涉吧。妈妈似乎是在等待她自己明白过来——等她自己去触动某个机关,然后如大梦初醒般,突然间就了解了一切,突然间全盘逆转过来,突然间一下子就变成最善于把握生活的人了。
还有吾塞山下那块白色大石头,髙二十多米,方方正正,远远望去像个石头门。每当远远看到这块白石头,就知道快到家了。就在石头后面,藏着回家的路。是最令我感动的事物。它是我的石头,也是孩子们的石头,在孩子们的童年里巨大地深藏不露。有好几次,靠近它时,看到孩子们在石头最上端闪动着鲜艳的衣服,锐利地尖叫不止。好像看到了孩子们长大后一一离去后的寂寞。这石头也是一场等待,最固执的等待。
像做梦一样,总是像做梦一样。尤其是在这些陌生之处,看着陌生人的眼睛——看多了永恒不变的美景的眼睛,温柔又坚定,安静又热烈。无论多么粗糙的面孔,多么苍老的容颜,都不能模糊这眼睛的光彩。“眉冠日月”,真是眉冠日月……
走进木屋,炊台一角挂着锅盖大小的奶酪,似曾相识。又看到圆木垒砌的墙壁上历历排列的宽大缝隙,这墙壁挡住了一切,但又什么也不能挡住。四面林海苍茫,床榻静静停在木屋一角,铺着浓墨重彩的华义花毡。是最孤独的等待……站在这样的木屋里,既陶醉,又不安。突然搞不清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还有几次漫长的行走,远远偏离吾塞和石头路,去往完完全全的陌生之处。那些永无止境的上坡路,连绵的森林,广阔的天空……然后突然降临的小木屋,屋前绿草地上的红桌子——多么巨大的一场等待!
马吾列是严肃的人,弹琴时脸板得更长。但琴声却那么温柔。外面下着雨,这琴声一片一片地长出了白色的羽毛,渐渐张开了翅子……
但是在这里,真正属于我的世界只有脚下的小路那么宽。我一步也不会离开这条路。我从不曾需要多么宽阔的通道,能侧身而过就足够了。像鸟在天空侧身飞翔,鱼在大海里侧身遨游,我从来不曾渴望过全部的世界。我只是经过这个世界,去向唯一的一个小小的所在。我只依赖熟知的事物而生活,我心有牵挂,不想迷路,不想回不了家。我在山野里,游荡在节制之中。但已经感到足够的自由。
而我脚下的路,恰从这世界正中间通过,像是天地大梦中唯一清醒的事物。我稳当当地走在路上。这里是大陆的腹心,是地球上离大海最遥远的地方。亚洲和欧洲在这里相遇,这是东方的西方,西方的东方……
下雨时,当阴云密布的天空破开一个洞口,阳光会如火山融浆一样从那里涌出来,强有力地穿透雨幕,做梦一样在群山间投下金光耀眼的而一半阴云密布一半阳光灿烂的天空,更是一个巨大的梦境。世界的左边沉浸在梦中,右边刚从梦中醒来。
微雨的时光又湿又绿。阴云沉沉,世界却并不黯淡。相反,比起在通彻的阳光中,阴天里的世界更加清晰,更加深刻,满目的绿意也更加鲜艳生动。阴天里的红色花也比平时更红,河水也更清澈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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