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依娜在山顶荡秋千。雨还在下,这个女孩一个人在雨中孤独地荡着,荡得那么高,一来一去地穿梭在崇山峻岭间。再回头看,沙拉提着满满两桶洁白的乳汁,从夕阳横扫处的雷击木边经过(这边还下着雨呢,西天的夕阳却平静而明朗),她身后是苍茫深沉的远山。而她身穿红衣,多么美丽。
“杰约得”是“路”的意思,
不但下着雨,还刮着风,那么冷,可这祖孙俩毫无知觉一般坦曝在阴霾世界之中,互相依偎着。在另一个方向的不远处,盐槽空空地横摆在草丛里,被雨水淋湿透了。我继续往上走,更靠近一些的时候,听到爷爷正哼着歌,赶羊的柳条棍放在一边,他的肩膀上已经湿了一大片,我看到他正柔情蜜意地抚摸着杰约得别克短短的黄色头发和他瘦小的肩膀。待到一直走到最近处,才看清了杰约得别克,看到他脸颊和额头上的温柔雀斑。他并没有睡着,正睁着眼睛宁静地注视着我的缓缓靠近。就算没有爸爸妈妈,年轻的面孔上也毫无阴影。
已经出来很长时间了,我开始向家走去,却又不愿走回头路,便侧身往西南方向爬坡。路越走越陡,走得头发晕。奇怪,就这样慢悠悠的行走居然也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是海拔原因还是自己穿得太厚了。
走了好半天都没穿过这片林子,于是改变方向,横穿林子向西走去,一直走到两山夹隙间的林子边缘,再折回南面沿着林子往山上爬。这边倒是有一条布满牛蹄印的山路,印象中似乎从没见过眼下这条逼仄的山谷。而且记得回家之路必经一大块墙壁般平整的巨大白色山石。但走了半天,也没看到那块白石头,只有脚下的路蜿蜒不止,没完没了地向上方延伸。难道迷路了?不可能吧,就这么一座山,来来去去一直在绕着它走,怎么着也迷不到哪儿去吧?
雨一小片一小片地下着,雨幕在开阔的山谷间成片移动,投放在对面山坡上的金色光斑也在缓缓移动。在这阴沉不定的世界中,那块光斑像是从天上投下来的探照灯,光斑笼罩之处有两三匹马正缓缓吃草。我想起了毡房中那几枚小小的追影灯。两个世界,一样完整。
我沿着树林边缘继续往西走,路很窄,并且依稀难辨。路边白色的野菊花和黄色的虞美人在雨幕中轻轻摇摆。一抬头,对面山坡上好一大幅被雨水渍湿的草滩从半山腰一路拖到山谷底端,像一卷布匹滚落谷底,一路舒展开去,整齐平直,色泽深暗沉重。这样的深绿和下面沼泽地的清亮欢欣的浅绿撞合到一起,令整条寂静的山谷充满了惊叹。面对山谷站着,左边世界的雨越下越大,而右边世界却越渐渐开始放晴了,几缕阳光从云隙间淡淡地投向那边的山顶。
穿过这块空地进入前方更密的林子,沿着坡势继续往下走,走了好一会儿,渐渐听到河水的哗哗声。很快树林稀疏起来,眼前出现了开阔的山间谷地。站在林子边,下方好大一片葱翠娇嫩的沼泽地,中间自西向东流淌着一条两米多宽的小河,流速很急。
雨还在下,但云薄之处已经裂出了阳光。这时正好有一束阳光从云隙投进这一小块空地,雾气蒙蒙的森林从四面八方围裹着这一小片阳光之地,激动地俯视它。我在这块空地上的阳光中站了一会儿,直到这阳光渐渐收敛了回去。云又合拢了。
死树们身披毛莺莺的苔藓,划出一道又一道弯弧穿插在笔直的林子里。林间的青草叶片和林外的草地叶片不一样,很少有针状长叶,大都是掌状的。成片的毛茛淡微微地开着碎花。走着走着,渐渐靠近了一小块林间空地,那里的草地上隆起一团一团的草堆,一踩进去就是一坑水,非常潮湿。这片地方因为植物单一而显得整齐纯净。也不知是什么植物,密密地排列着指头大小的圆形叶片。
这道茶很快结束了,我收拾碗筷,爷爷躺下休息,扎克拜妈妈和沙拉并肩坐在木榻沿上捻线。两支纺锤在炉光映照中飞快地旋转,蒙着塑料布的小方窗投进来一小团毛莺莺的亮光,妈妈和沙拉粗糙的面容却有着精致的侧面线条。火炉边,兄妹俩的独轮车雏形初现,车轮居然是我扔弃的一只药瓶盖子。
我一边想着思太儿罕的事,一边吹燃火炉烧茶。没带厚外套的卡西和感冒很久的斯马胡力一直都没回家,令人有些担心。又想到思太儿罕,他此时正衣着整齐地冒着雨策马穿行在重重森林之中。那人笑起来的样子,温柔小心得像独自横渡宽阔河流的黑眼睛鼠兔
毡房门外却阳光灿烂,不知雨停了多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裂开的云块大朵大朵地在高处移动,头顶正上方有一大片干净的蓝天。木架子上晾的奶酪块一连几天都被蒙在塑料布下,此时塑料布已掀开了,奶酪一块一块新新鲜鲜地敞在明亮清晰的空气里,似乎还在喷吐奶香。
随处明灭的完美
整个上午就只有我一人在家,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独自摇动嗡嗡作响的分离机。脱脂了满满两大桶牛奶之后,我洗净了器具,收拾完房间,裹紧大衣倒在花毡上深深睡了一觉。醒来时,一束光斑静静地打在身边的花毡上,像追影灯,笼罩着孤独的演出。被笼罩着的几行彩色针脚像做梦一样发着光。而四周空气幽凉阴暗。
又—天傍晚,羊群只回来了一部分。我和妈妈在山坡上等待着。一时无事,妈妈吩咐我帮她一起拔蒲公英。回家后,妈妈把这一大堆蒲公英洗剥干净连根塞进茶壶煮了起来。她说这种水也治胃病。我倒也知道蒲公英原本就是一味清热解毒的中药,还能治一些皮肤病以及蛇虫咬伤之类。没想到还能治胃病。
我沿着密林里潮湿的小路朝下山的方向走。脚步所到之步,四脚蛇纷纷四处躲避。在树木稀疏、阳光充沛的地方总是长着细碎明亮的白色满天星。渐渐走出了林子,低矮的灌木丛开着白色的圆形花朵,团团簇簇挤生在山石缝隙里。越往下,坡面越是平顺,草地上东一棵西一棵分布着圆团状的爬山松,经过时,偶有鸟儿从中忽地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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