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团明亮耀眼的白云稳稳当当地经过南面的山巅。别看此刻天气大好,在这样灿烂的阳光中,地面的水汽很快就会蒸腾起来,满满当当地糊住天空,然后又要下雨。可怜的卡西,可别在回家的路上赶上大雨。
耶喀恰是杰勒苏山谷南端的一处空地,两条河以及沿河的两条路都在那里交汇。作为山野里的一处交通要道,那儿设有森林管护站的一个关卡,还聚集了很多生意人,非常热闹。号称“小香港”。
每进入一个牧人的家庭,我都会细细地观摩花毡和壁挂。总是对那些热烈又纯洁的冲撞配色心仪不已。每一个平凡的针脚,都是一句完整的语言。没有重复。甚至一度也想在自己未来的家里,慢慢制作这样一方美景,天天生活在上面…
在吾塞牧场,花毡终于进行到最后阶段。这时它已经变很大了,并衬上了底毡。越来越沉重。妈妈每次都把它拖到屋外的草地上,坐在上面绣,像是坐在花园里绣。花朵直接从手指上开出。她在颜色各异的毡片接合处,衬上人字形的装饰花边,来挡住接缝处的针脚。同时用这种花边将两指厚的两层毡子密密实实地缝合到一起。然后又裁了几条狭长的毡片煮成艳丽的蓝绿色,一串一串搭在门外栏杆上
到了夏牧场,妈妈把这条单层的花毡两端再缀上两灌长长的绿色毡条,并绣上枝蔓形状的弯弯曲曲的图案。再用醖目的橘红色线,以长针脚在每一个旧针脚间系两个结。这下就更结实,也更丰富完整了。
有一个词是:“千针万线”。一针扎下去,再一针引出来——就这么简单的动作,像走路,慢慢走遍了天涯海角。绣花毡也是这样,慢慢形成理所当然的一方美景。
块花毡的生长和一只羊羔的生长一样,缓慢又踏实。
我见过的最宽的带子是在冬库儿的阿依努儿家看到的,足有一尺半宽,配了十一种颜色!图案繁复。她用的是专门编“特列蔑包”的木架子,支在家门口的草地上,各色毛线散落一地,梭子别在中央,分开了已经编好的部分和仅仅只是绷着经线的部分。看在眼里,感觉非常奇妙,尤其是这样的架子支在这样一处幽静美丽的山谷里……似乎眼下这根华美的宽带子不只是阿依努儿用双手慢慢编成的,更是她从四面的天然风景中把所需色彩一滴一滴榨取出来,紧紧束在一起,再像拧湿衣服那样拧啊拧啊,最后拧出来的……去西南面的邻居阿舍勒巴依家做客时,看到他家邻居的女孩也正在编织“特列蔑包”。
特列蔑包”是另一种羊毛制品,就是手织的长带子,原理与纺布一样,也分经纬线,也会用到梭子。这种带子就是用染了颜色的羊毛线编的。
而最最粗的绳子,跟小鸡蛋一样粗,双手根本使不上劲。就得靠大家的力量了。在搬家前一天,拆毡房时,大家把三股二十米多长的中粗绳绷在房架子上,接头处呈丁字型巧妙地自然穿插着。然后男孩子们每人用木棍绕了一股绳子开始顺着同一方向拧,狠狠地给绳子上劲。拧紧后,斯马胡力在房子里拽住丁字型的绳头,从反方向一点一点地抽取,绳子便自然地拧成了形,又紧又粗又匀。一点儿也不比机器打出来的差。
纺出的线呢,不久后染出颜色,细密地缝进生活的各个角落,暗暗地紧绷着,一根一根的纤维,耐心地承受着种种磨损,缓慢地、马不停蹄地涣散。而新的线也马不停蹄地在妈妈手中搓转成型,一根一根进入生活之中。
扎克拜妈妈整天纺锤不离手,赶牛回来,走着走着,往草地上一坐,掏出纺锤就搓转起来。哪怕傍晚赶羊入圈前还有两分钟闲暇,她一边望着已经爬到半山腰的羊群,一边跪坐在羊圈边争分夺秒地捻线。
全部的生活从羊开始。春天出生的羔羊,秋天死于无罪。它死后,生命仍未结束。它的毛,絮在家的每一道缝隙里,它的骨肉温暖牧人的肠胃,它的肚囊盛装黄油,它的皮毛裹住雪地中牧羊人的双腿。它仍然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但是,尚远远不能完全代替。塑料绳虽然便宜,却不结实,经不起转场路上的风吹日晒,不到一个月就脆裂开来;牛奶分离器制作的奶酪因干干净净地剔去了奶油,口感又硬又酸;而机制地毯花纹千篇一律且不如花毡耐用;钢铁的毡房较为沉重,不便运送,其结构也没有木架毡房那么结实稳固。而且木栅栏的毡房使用起来非常灵活,可大可小,可高可矮,哪怕就两排房架子还能搭个依特罕呢
在商品交易不便的遥远年代里,除了茶叶面粉之类,几乎生活中的一切都得自给自足。现在呢,什么东西都可以买到了。塑料绳能代替羊毛绳,牛奶分离器能代替捶酸奶的查巴袋,机制地毯能代替手绣的花毡,钢管骨架的毡房能代替红栅墙的木架毡房。连笼罩在毡房外的毡盖都有更加洁白耀眼的帆布可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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