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我們已經享受過相聚的歡愉,爲什麽不能忍受別離的痛苦?未曾經曆過別離的痛苦,又怎麽會知道相聚的歡愉?”
她甯可一個人孤孤單單地留在這個鬼地方,絕望地等待着他回來,也不願勉強留下他。
因爲她知道他要去做的事是他非做不可的,如果她一定不願他去做,一定會使他痛苦悔恨終身。
她甯可自己忍受這種痛苦,也不願阻止她的男人去做他認爲應該做的事。
——一個女人要有多大的勇氣才能做到這一點?
夜涼如水。楊铮忽然覺得有一個光滑柔軟溫暖的身子慢慢地靠近他
呂素文從來不知道楊铮也有父親。她想問楊铮,他的父親爲什麽要一個人獨居在這密林裏不見外人。
但是她沒有問。
經過多年風塵歲月,她已經學會爲別人着想,替別人保守秘密,決不去刺探別人的隐私,決不問別人不願回答的問題。
呂素文含情脈脈地看着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輕撫他瘦削的臉。
呂素文卻甩開他的手,闆着臉說:“你自己一個人走吧!”
楊铮怔了怔,忍不住問:
“爲什麽?”
“不管怎麽樣,他還是個孩子,你怎麽忍心對他下毒手?”呂素文冷冷的說,“我怎麽能跟你這種心狠手辣的人一起生活?”
她的手忽然顫抖起來,全身都在顫抖,忽然轉過身來問楊铮:
“你在哪裏找到的?”
“在狄青麟的車上。”楊铮說,“在他車廂座椅的墊子夾縫裏。”
他還沒有說完這句話,呂素文的眼淚已如雨點般地落下。
“思思已經死了。”她流淚說,“我早就知道她一定已經死在狄青麟手裏。”
“你怎麽能确定?”
“這是思思的指甲,她用來染指甲的鳳仙花汁還是我送給她的,我認得出。”呂素文說,“思思對她的指甲一向保養得很好,如果沒有出事,怎麽會斷落在狄青麟的車上?”
呂素文的心很亂。
一個三十歲的寂寞女人,黃昏時心總是會莫名其妙地忽然亂起來。
”花四爺說,“昨天晚上如玉已經回到怡紅院,還陪我喝了兩杯酒。”
北京是城,上海是滩,这几乎是并不需要费多少口舌就能让人人都同意的结论。北京的城市象征是城墙和城门,是天安门和大前门,上海的城市象征则是外滩。正如不到天安门就不算到过北京,不到外滩也不算到过上海。那里有一个英国犹太人用卖鸦片的钱盖起的“远东第一楼”(和平饭店),有最早的水泥钢结构建筑上海总会(东风饭店),有最早的西洋建筑颠地洋行(市总工会),有中国第一家中外合资银行华俄道胜银行上海分行(华胜大楼),有外商银行的巨擘汇丰银行(原外滩市府大楼),有上海最豪华的旅馆之一上海大厦,当然还有江海关、领事馆、招商局。这些高低不齐风格各异的建筑,默默无言地讲述着近一百年来最惊心动魄的故事。当你转过身来。又能看[...]
他的客人已經躺在他卧房裏的床上睡着,一頭每天都被精心梳成當時最流行的貴妃髻的烏黑頭發,現在已經打開了,散在他的枕頭上。
他的枕頭雪白,她的頭發漆黑,他的心跳得很亂,她的鼻息沉沉。
她的睫毛那麽長,她的身子那麽柔軟,她的腿卻那麽長。
她清醒時那種被多年風月訓練的成熟妩媚老練,在她睡着時都已看不見了。
她睡得就像是個孩子。
楊铮就站在床邊,像個孩子般癡癡地看着她,看得癡、想得更癡。
也不知癡了多久,楊铮忽然發現素文已經醒了,也在看着他,眼波充滿了溫柔和憐惜,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輕輕地說:
“你累了。”她讓出半邊床,“你也來躺一躺。”
在他心目中,她永遠都是那個梳着大辮子的小姑娘“呂素文”,既不是當年的名妓“如玉”,也不是現在的“大姐”。
她心裏又何嘗不想嫁給這個又倔強又多情又誠實的男人。
多年前她就爲自己贖了身,隻要她願意,随時都可以跟着他走。
可是她不能這麽做。他比她還小一歲,在六扇門的兄弟心目中,他是條鐵铮铮的好漢,有前途,有朋友,有幹勁。
她的青春卻已像殘花般将要凋零枯萎,而且是個人人看不起的婊子。
她不能毀了他,隻有狠下心來拒絕他,甯願在夜半夢醒時獨自流淚。
她十五歲時因爲要埋葬雙親而淪落風塵,
“大姐”斜倚在她那張青銅床柱挂着粉紅流蘇錦帳的床邊,心裏在想着:“思思是不是已經該回來了?”
她喜歡思思。她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親人,她已經開始被人稱爲“大姐”。
一個像她這樣的女人被人稱爲大姐是件多麽悲哀的事。
她的年華已逝去,隻希望思思不要再糟蹋自己,而能好好地嫁一個老實本分的男人。
“大姐”斜倚在她那張青銅床柱挂着粉紅流蘇錦帳的床邊,心裏在想着:“思思是不是已經該回來了?
当年马学武追求李宝莉的全过程,她一清二楚。结婚以后马学武在李宝莉面前低三下四,家里诸事都由李宝莉占上风,她也一清二楚。有一回万小景笑马学武,说你们屋里宝莉一手遮天,你要有道理去哪里讲呀?
马学武说,我们屋里不需要道理。宝莉就是道理。有理听她的,无理也听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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