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想起多年前与燕郎微服出游品州城的情景,想起那天充满狂欢气氛的闹腊八的人群。我清晰地看见那个从南方漂泊而来的杂耍班子,疲惫而快乐的杂耍艺人散坐在人群中央,板、壶、拍、盘、滚木、起轮和傀儡等杂耍器具堆在空地上,看上去美丽而富于幻想,然后我的眼前再现了那根高空绳索,它像一条霓虹横驾于珠荫堂和品州城之间,我看见一个白衣白裤的走索艺人,双臂平伸,面含微笑,朝前走三步,往后退一步,他的绝技那么危险那么优美。我看见他在人群的欢叫声中蓦然回首,我认出他是我的另一个灵魂和另一具肉躯。
已故的燮王,我的英名留世的父王,他在仙逝多年以后仍然将一片浓重的阴影投于我的头顶之上。关于他的死因曾经传说纷纭,有人说他是误服假丹而死,有人说他死于一代艳妃黛娘的绣榻罗帐,甚至有人秘传是皇甫夫人用鸠毒谋害了她的亲生儿子。而我只相信自己的判断,我相信焦虑、恐惧、纵欲组合成一根索命的绳子,这根绳子可以在任何时刻将任何人索往阴界地狱。我相信父王死于自己的双手,死于自己的双手紧紧捏住的那根绳子。
我几乎是恶狠狠地把燕郎拽下马背,令他迅速更换服装,我意识到金冠龙袍对于我的重要性,即使在短暂的换装游戏中也体现了我对它的依恋。我无法描述我在草垛上看燕郎骑马时的惶惑和忧郁的心情,我突然发现我的燮王装束在别人身上同样显得合体而威武,你穿上阉竖的黄衣就成为阉竖,你穿上帝王的龙袍就成为帝王,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体验。
我剪开那只神秘的香袋,发现里面没有填塞任何香料,只是一页被多层折叠的薄纸。就这样我见到了先王诏立天子的另一种版本,白纸黑字记载着先王的另一种遗嘱,长子端文为燮国继位的君王。我捧着那封遗诏目瞪口呆,我觉得整个身体像一块投井之石急遽地坠落。我不喜欢端文,也不喜欢你。这只是我跟你们男人开的一个玩笑。我制造了一个假燮王,也只是为了以后更好地控制你。老妇人枯槁的脸上露出粲然一笑,最后她说,我主宰燮国八年,我活了五十七岁,这辈子也够本了。可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你不把这些阴谋和罪恶带进坟墓,为什么还要告诉我?愤怒和悲怆突然充溢了我的胸中,我用力摇晃着床榻上的老妇人的身体,但这回她真的死了,她对我的忤逆之举不[...]
它真的像水渍一样充溢了清修堂的每个角落,使我在困顿的假寐中警醒。
“对,会打仗,目的跟远古时代大多数战争一样:食物。他们会假借宗教、荣光或任何托词,但目的从来都是食物、农田及其耕作者。”
“然而恶果还不止这些,”她说,“因为一旦陷入绝望和饥饿的国家开始为了食物互相侵占,食物生产就会减少。”
她搂住自己的身体,我从未见她显得如此脆弱。“营养不良、局势混乱、饥荒当道,基础设施的每一个方面都会被投入粮食生产和战争,整个社会结构将会土崩瓦解,另外还有瘟疫,数不胜数的瘟疫波及全球,因为医疗系统会被压垮,曾经容易控制的疾病会大爆发而失控。”
她转身面对我说:“战争、饥荒、瘟疫和死亡,噬星体真的带来了天启,万福玛利亚号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希望。如果能为它的成功增添一丝极其渺茫[...]
“历史,我学历史专业,”她在桌子上反复敲打着手指,“大多数人以为我学的是理科或商业管理,或者传媒。然而不对,是历史。”
“好像看不出来,”我在床上坐起来说,“你不太常回顾过去。”
“选专业时我18岁,还没有找到人生的方向,选择历史专业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学什么。”她假笑着说,“很难想象我会那样,是吗?”
“是。”
她透过窗户上的栏杆眺望远处的发射台。“但是我学到很多,竟然喜欢上历史。如今的人……身在福中不知福。历史对大多数人来说意味着没完没了的苦难,历史越悠久,苦难就越深重。”
“想想孩子们吧,格雷斯,”她从屋里说,“所有你要拯救的孩子,想想他们。”
她揉揉眼睛说:“不管你信不信,格雷斯博士,我有点喜欢你。我不怎么尊敬你,但我认为你本质上是个好人。”
“要死的人不是你,你当然说得轻巧!你这是在谋杀我!”我的脸上有眼泪流过,“我不想死!请别派我去牺牲!”
她看起来很痛苦。“格雷斯博士,我跟你一样不喜欢这样,如果说有什么安慰的话,那就是你会被誉为英雄。假如地球逃过这一劫,全世界都会立起你的雕像。”
“我不干!”我怒不可遏,“我会破坏任务!你杀我?!好!我会毁掉你的任务!我会破坏飞船!”
她摇摇头。“不,你不会。这只是虚张声势。我说过,你本质上是个好人,等你醒过来,虽然生气,但还是个好人。我确信姚和伊柳希娜也会对我的所作所为感到非常愤怒。不过最后[...]
“哦,我明白了。”她说着攥紧拳头,看向一旁,过了一会儿又转向我,眼中充满我前所未见的愤怒,“格雷斯博士,你这个懦夫,别跟我在这儿胡扯。”
我吓得一哆嗦。
“如果真那么在乎孩子,你会毫不犹豫登上那艘飞船。你可以从世界末日中拯救数十亿人,而不仅仅是帮几百个人做准备。”
我摇摇头。“这无关于——”
“你以为我不了解你,格雷斯博士?!”斯特拉特大吼,“你是个懦夫,一直都是。因为大家不喜欢你写的一篇论文,你就放弃有前途的科研事业。孩子们崇拜你这位有个性的好老师,你就退缩在那个舒适区里。你在生活中没有伴侣,因为那样可能会让你心碎。你把风险当成瘟疫一样躲避。”
人与历史的距离亦近亦远,我看历史是墙外笙歌雨夜惊梦,历史看我或许就是井底之蛙了。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呢?
他没理会我的意见。“地球以前经历过五次大灭绝事件。人类是聪明的,我们会撑过去。”
“我们会饿死,”我说,“数十亿人会饿死。”
“不——”他说,“我们已经在囤积粮食,在空气中释放大量甲烷保持太阳能。只要万福玛利亚号成功就会没事。”
我瞪了他一会儿。“毫无疑问,你是我见过的最乐观的人。”
他向我伸出两个大拇指说:“谢谢!”
“我?代表她?你凭什么这样觉得?”
伊柳希娜转头对着我说:“你是二把手,不对吗?你是万福玛利亚计划的大副?”
“什么?不!跟所有这些家伙一样,我只是一名科学家。”我指着身后的男男女女说。
伊柳希娜和杜波依斯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向我。“你真这样觉得?”伊柳希娜说。
鲍勃·瑞德尔在我身后开口说:“你跟我们这些人不一样,格雷斯。”
我对他耸耸肩。“我当然一样,为什么不一样?”
“问题在于,”杜波依斯说,“你对斯特拉特女士来说有点特殊。我曾以为你们俩之间存在性关系。”
我被惊掉了下巴。“什……什么?!你疯了吗?!没有!根本没有!”
“哈,”伊柳希娜说,“你也许应该追求一下她。她太紧张了,可以好好享受[...]
明知道这是何等崎岖艰苦的道路,但是为了你的志趣和新生活的尝试,我们忍住了眼泪,答应下来
我看着斯特拉特和勒克莱尔肩并肩站在一起,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如此之大的权力被集中在个人身上,这两个人,仅仅两个人,将改变世界的面貌。
“我有点好奇,”我对斯特拉特说,“万福玛利亚号发射之后你要干什么?”
“我?”她说,“无所谓,万福玛利亚号一旦发射,我的权力就没有了。我大概会因为滥用职权而被一批恼怒的政府送上审判席,也许余生都在监狱中度过。”
“我会在你隔壁牢房。”勒克莱尔说。
“你担心吗?”
她耸耸肩。“我们都得做出牺牲,假如我必须得做全世界的替罪羊才能拯救人类,那牺牲我没问题。”
“你的逻辑挺奇怪。”我说。
“算不上,当另一头的选项是你整个种族的灭绝时,抉择就很容易了。没有道德困境,不用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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