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沉稳地对身后的女孩子说“等一下”,让她停下轮椅,然后在脑中勾勒出和从前的自己相同的人物影像。该对她说——
……你要靠自己说出来……裕一不明所以,默默倾听妇人的心声。
……你只是感到莫名害怕……完全搞不清楚自身的处境而受苦……要将那说出来……或者写在笔记本也上可以……要将你为什么事情所苦,转换成语言……
裕一摇摇头,“并非所有人都会自杀。其中应该也有人会活下来,克服那种空虚的情绪。”
裕一心想,如果能够随心所欲地操控亲人、情人、朋友等他人对自己的爱,这个世界将会变得多么容易生存。若能集三千宠爱于一身,这个人将会多么幸福。但就是因为办不到,大家才会受苦。人之所以不安,是因为身边的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样,有颗容易移情别恋的心。每个人活着都在找折衷点,但是麻美毫不妥协。明明自己变心了,却一直寻找忠贞不渝的痴情种子,不断考验他人,直到对方受不了永无止境的考验,从自己身边离去为止。
裕一犹豫这次是否该使用相爱的咒语。如果达哉喜欢麻美的话,她的自杀动机就会消失。但是前一晚发生的事令人耿耿于怀。麻美即是对于向自己释放善意的人,有时仍会突然由爱生恨,将最棒的人贬为最差劲的人。纵然达哉打消分手的念头,麻美也无法和情人维持稳定的关系。正因如此,达哉才会被麻美逼得恨她。
和朋友四处跑的小女孩,回到母亲身边。她母亲站着和其他孩子的母亲聊天。小女孩一心想要母亲抱,触碰头顶上母亲的手。但是温柔的指尖没有回应她的期望。母亲专注于聊天。小女孩不安地不停摇晃母亲的手。不久,她明白母亲不肯抱自己而感到悲伤。悲伤中夹杂着对母亲不按自己想法做的愤怒。她母亲察觉自己的孩子在闹脾气,要她乖乖的别吵。母亲不理会自己的打击,令小女孩陷入沉默。看在旁人眼中,她是个天真的乖孩子。然而她的内心,却因负荷不了寂寞,已经处于对人漠不关心的状态。
三年前的自杀未遂。女童心中分毫不差地重现麻美被赶出男朋友家的心境。麻美之所以缠住心爱的男人,是基于这份恐惧。她不想被人抛弃。裕一不清楚为什么两岁幼童的心[...]
三年前的自杀未遂。女童心中分毫不差地重现麻美被赶出男朋友家的心境。麻美之所以缠住心爱的男人,是基于这份恐惧。她不想被人抛弃。裕一不清楚为什么两岁幼童的心灵仍留在她心中。然而麻美对他人的洞察力与攻击性,是否就是为了守护这颗幼小的心灵而发展起来的呢?攻击是最好的防御。这正是麻美存活下去的唯一手段——
幼小的心灵尚未以语言和世界产生关系,运动五感与外界交流。当她发现朋友,甩开母亲的手跑起来时,裕一从她身上监视到了和麻美相同的冲动。他探索女童的内心良久,确信加深了。麻美的内心世界和两岁的孩童一样。她只能从表情或动作判断大人心里在想什么。别人对她微笑,她就开心;别人板起脸来,她就害怕。她能够轻易地和对方的情绪产生共鸣。她的心是玻璃做的,不足以承受内心的天人交战,所以面临难以抉择的局面会无法回答。说穿了,就是她心中没有用来决定自己行动的逻辑标准。不是对他人言听计从,就是感到焦躁、不安,然后脾气爆发。假如麻美面前出现一个拉她“一起殉情”的男人,她说不定会毫不抵抗地跟着对方走。
麻美唯有让自己的生命曝露在危险当中,才能确认自己活着。为了获得比悲伤难过时更强烈的生命触感,麻美愈割愈深。
“没有自尊心的家伙,总会迷上无可救药的人。”八木说。
黑道老大这句话说中了真相。麻美没有自尊心,因为她找不到值得尊重的自己。
“但是有一天,我知道自己不可能成为‘飞翔天际的女人’。我只能活得脚踏实地。既然如此,我觉得干脆别活了。”
裕一大吃一惊,“干脆别活了?”
美晴瞧不起人地笑道:“才不是呢。是智慧型女性。精明能干地工作,经济自主,站在平等的立足点与男人交往。就算感情生变,也能潇洒地分手。坚强却又不失天真。
这叫做纯粹的心吗?裕一从前思考的是类似青春期的事,对自己不如麻美般深入思考感到自惭形秽。另一方面,裕一也不得不同情她,这样想必会活得很痛苦。所有人都会对她造成伤害。麻美的容身之处并非在人群中,而是高悬漆黑夜空中的月亮。只能从远方冷眼眺望温暖的地球。
市川说:“不管是世上的矛盾现象也好,或是藏在他人心中的欺瞒也罢,如果将世事看得这么透彻,大概会活得很辛苦吧。”
“别放在心上就好了。”美晴回驳道,“要怪就怪她自己要将一切都揽在身上使自己受到伤害。”
裕一心想,这孩子将来会变成品格高尚、和身边的人保持距离的孤高艺术家吗?如果目前的环境对小明更友善一点,他未来的人格会变得如何呢?然而,这种事想了也是徒然。这孩子只能选择过一种人生。
说起来,小明为什么想成为指挥家呢?圣诞夜去听古典音乐会。爸爸和妈妈坐在小明两旁,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因为那是最后一次令人心安的一家团圆吗?这孩子明明才活了九年,就要失去孩子应有的幸福吗?然而,什么是应有的幸福?这世上大部分的人都能生长在温暖的家庭中,无忧无虑地度过童年吗?
加油!裕一对追梦少年说。无论周遭的人说什么、无论环境如何改变,你都是个杰出的人才。留在心头上的伤,证明了你坚持到底。你的人生接下来将持续演奏震撼人心、带给人温暖的音乐。
疾言厉色的斥责态度,和警告大辅别欺负人时简直无法相提并论。旁观者裕一心想,这才是真正的暴力。
小明咬紧牙根忍住泪水,倨傲地抬头瞪着老师。
老师错了。自己才是对的。
这一瞬间,小明的人格清楚成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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