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界上,我最想做的莫过于“巧妙退出”了,不是二十分钟以后,而是马上,立即。一想到上帝自己就在这里,是他本人,就在灰门后边,再过一分钟我就在他的掌控之下,敬畏与恐惧让我险些昏厥。
于是我彻夜默默地祈祷降临灾难:战争、地震、心脏病发作——无论是他还是我,都没关系。
有一次伯林对我说:“本-古里安煞费苦心,把自己描绘成一个知识分子。这依据的是两个错误,他首先错误地相信海姆·魏兹曼是知识分子;其次,他还错误地相信杰伯廷斯基是知识分子。”以赛亚·伯林就是用这种方式,用一颗聪明的石子,无情地击中三只飞鸟。
但是我们开枪,不是因为他们是一个杀人的民族,而只是因为我们有权生活在自己的土地上。不只是他们。
“呢个,也许你碰巧忘了1948年他们试图把我们全部杀光?后来在1948年,发生了一场可怕的战争,他们自己为双方把问题简单化了,我们打赢了,从他们手中夺来了土地。没什么值得炫耀的!但要是他们在1948年把我们给打败了,更没有值得炫耀之处,他们不会让一个犹太人活下来。确实没有一个犹太人如今生活在他们的辖地上。但关键在于:因为我们1948年从他们那里得到了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因为我们现在拥有了自己的一些东西,就什么也不能再从他们手中索取。就是这样。这就是我和你们贝京先生的整个区别:要是我们有朝一日从他们手里夺取更多,既然我们已经拥有,那就是极大的犯罪。”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也是窃取别人的土地?但是我们不是两千多年前就住在这里吗?我们不是被武力驱逐到这里的吗?”
“是这样,”埃弗拉姆说,“真的非常简单。如果这里不是犹太人的土地,哪里还是呢?在大海下?在月球上?还是犹太民族是世界上唯一不值得拥有一小块自己土地的民族?”
“我们从他们那里拿了什么呢?”
我在黑暗中可以听见他悲戚的笑:
“他们那边?但是他们那边并不要我,在这个世界上哪儿也不要我们,任何人也不要我们。这是整个问题的关键。似乎在哪个国家都有许许多多像我这样的人。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来到这里,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拿着一杆枪,因此他们不会像其他任何地方那样把我从这里赶走。但是你不会看到我用‘凶手’一词去形容失去村庄的阿拉伯人。至少,不太容易。对于纳粹,我会说。对于所有偷窃他人领土的人,也会说。”
我大吃一惊。即使我已经与“自由”派和克劳斯纳家族的辞令拉开了很大距离,但是我依然是犹太复国主义培育出来的温顺成果。在那年月,这种思想被视为大逆不道。我目瞪口呆,我含着挖苦的口吻问:“如果真是那样,你在这里拿枪又为哪桩?你干吗不移民出去?或者拿着你的枪到他们那边去打仗?”
即使我已经与“自由”派和克劳斯纳家族的辞令拉开了很大距离,但是我依然是犹太复国主义培育出来的温顺成果。
我在暗中看不到埃弗拉姆的脸,但他沉吟片刻后回答时,声音中含有某种颠覆性的反讽,一种奇怪而挖苦的忧伤。
“凶手?可你又能期待他怎么样呢?从他们的角度来看,我们是天外来客,在他们的领土上着陆,并擅自进入他们的领土,逐渐接管了其中一部分,而我们却向他们保证,我们来到这里向他们慷慨施与各种精华——为他们治疗癣病和沙眼,将他们从落后、愚昧和封建压迫下解救出来——我们巧取豪夺攫得了他们越来越多的土地。呢个,你是怎么想的呢?他们应该感谢我们?他们应该走出家门,敲锣打鼓来迎接我们?他们应该把整个土地的门户拱手让给我们,只是因为我们的先祖曾经在这里居住过?他们拿起武器反对我们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现在我们狠狠地把[...]
不光是统治阶级,武力是整个人类的鸦片。如果我相信恶魔,我要说,武力对恶魔具有诱惑力。
那个斯大林不是曾说过宗教是麻醉人们的鸦片吗?嗯,听听我这个小老头怎么说吧:我告诉你,武力是统治阶级的鸦片
“那个贝京基本上是好人。他是个蛊惑人心的政客,一点不假,但他不是法西斯分子,也不是战争贩子,绝对不是,相反,他是个相当温和的人。比本-古里安要温和上千倍。本-古里安如花岗岩一样坚硬,而贝京则是用薄纸板做的。贝京,那么因循守旧,那么不合时宜,某种离经叛道的经学院学生,他相信,如果我们犹太人开始扯着嗓门叫喊,我们就和过去的犹太人不一样,我们不是待宰的绵羊,我们不是苍白无力的弱小动物,而是与之相反,我们现在是危险分子了,我们现在是令人害怕的群狼了,而后,所有真正的狩猎者将会惧怕我们,我们要什么有什么,他们会让我们拥有整个领土,他们会让我们掌管整个圣地,吞并外约旦,并且让整个文明世界尊重并羡慕我们。[...]
埃弗拉姆听了这个故事后微微一笑,但是那一刻他似乎难以理解事情的关键所在,因为他也属于把“装备”理解为坦克和枪支的那类人。过了一会儿,他说:“啊,对了,我明白了。贝京说的是‘装备’武器,而你却从俚语方面来理解。确实挺好笑的。但是听我说,我年轻的朋友——”我们正站在一棵树两旁的梯子上,一边摘苹果,一边说话,但是中间有树叶挡着,因此看不到对方。“在我看来你没有抓住问题的关键。贝京和他那伙瞎吵吵的人的可笑之处,不在于他们使用‘装备’这个词,而在于他们用词的总体方式。他们把一切都划分成‘卑躬屈膝的大流散犹太人’和‘有男子汉气概的希伯来人’。他们没有注意到,大流散犹太人也在划分自己。他们幼稚地迷恋军事检阅[...]
但是,我不仅仅逃避复活与救赎。那个地下室里令人窒息的生活,在父亲和母亲之间,在他们二人和那堆书之间,还有野心、压抑、拒绝承认的对罗夫诺和维尔纳的怀念,对欧洲的怀念,具体表现为黑色茶具车、闪闪发光的白餐巾,人生在世不称意给他造成的压力,她的伤痛、失败,我默默地承担起适时将其转化为胜利的责任,凡此种种压迫着我,我想逃避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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