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佐津进了“辰义”,站在一个很小的榻榻米房内。黑暗中,我们抱在了一起。我发现自己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就是她怎么变得这么消瘦。她抚摸我头发的方式让我想起了母亲,这引得我泪水涟涟。
“安静点,小千代。”她对我耳语道,“要是女主人发现你在这里,我就会挨一顿打。为什么你过了这么久才来?”
“哦,佐津。我非常抱歉!我知道你来过我的艺馆……”
“几个月之前。”
“在那里跟你说话的女人是一个怪物。她拖了很久才把你的留言告诉我。”
你看,最后我过得还不错。或许也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在你的身上。”
我盯着他的灰头发和眉宇间的皱纹看了一会儿,那些皱纹就像树皮上的凹槽。在我眼里,他似乎是这个世界上最明智、最有学问的人。我相信他懂一些我永远也不会明白的事情;我觉得他身上有一种我永远也不可能拥有的优雅气质;我还认为他身上那件蓝和服会比我将来有机会穿的任何衣服都好。
从那一刻起,我就开始幻想田中先生有一天会收养我。一天下午,我回到家,发现田中先生正同我父亲面对面地坐在家里的小桌旁。
“那么,坂本君,你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
“我不知道,先生。”我父亲说,“我无法想像女儿们住在任何其他地方。”
“我理解,但是那样她们的生活会好很多,你也[...]
第二天,田中先生在路上碰到我,他交给我一包东西。“这是一些中国草药,交给你姐姐。”他告诉我说,这可以缓解我妈妈的痛苦。
“那样的话,最好还是由我来做这件事,先生。我的姐姐不太会泡茶。”
“三浦医生告诉我说你的妈妈病了。”他说,“现在你竟然告诉我说你的姐姐甚至连泡 茶都不牢靠!你爸爸又那么老,你将来该怎么办,小千代?就说现在吧,谁在照顾你呢?”他又说:“我认识一个男人。他跟你年纪差不多时,爸爸死了,第二年妈妈也死了,然后哥哥跑到大坂去了,留下他一个人。是的,那就是本人……我十二岁时,田中一家收留了我。等我稍微长大一些,我就跟他们的女儿结婚并被正式收养了。如今我帮助他们家打理水产公司。你看,最后我[...]
“不过我真正想知道的是,”他继续说,“你怎么会有一双如此不同寻常的眼睛?那么一个满脸皱纹、脑袋像鸡蛋的老头又是怎么生出一个像你这么美丽的女儿的呢?”
外面正在下暴风雨,我穿过街,朝卖干货的冈田家跑去,泥泞的马路在雨中湿滑不堪,我两脚一滑,整个人朝前摔去,半边脸着地。我几乎把自己给摔晕了,后来有人把我抬了起来,送进了日本近海水产公司,我清醒过来后,仰面看到的是田中一郎先生的面孔。我先前在村里见过田中先生许多次,日本近海水产公司是他家开的。
田中先生用手指往下拉拉我的嘴唇,又在我的脑袋上这里那里轻轻敲了几下。突然之间,他注意到了我的灰眼睛。我们彼此凝望了很长时间——长到我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尽管我是在空气闷热的水产公司里。
“你脸上有一只茄子,坂本的小女儿。”他去开一个抽屉,取出一面小镜子让我照。正如他所言,我的嘴唇肿得发青。
我七岁时,母亲患了重病。不过到我九岁的时候,她脸上的颧骨开始凸出来,由于生病的缘故,她命里的水正在被耗干。就像原本湿润的海菜,在干燥的过程中会一点点变脆。
那天三浦医生来了。“小千代,”父亲对我说,“给医生倒杯茶来。”那个时候我的名字是千代,直到多年后做了艺伎,我才改名为小百合。
“坂本君,”三浦医生给我母亲检查身体后说,“你得为你的太太做一件上好的新袍子。她不应该穿着这身破旧的袍子走。”
“那么她是快要死了?”
“也许还要拖几个星期吧。她正受着大罪呢。这一死,她也就解脱了。”
三浦医生就走了。我父亲背朝我默默地坐了很长时间,最后,他低声唤我的名字,让我去村里带些供坛上点的香回来。
我非常像母亲,而我的姐姐佐津则像极了父亲。佐津长我六岁,她的特点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得像是一场完全的意外。比如,你叫她从炉子上的锅里倒一碗汤出来,她可以做到,可她做事的样子看起来会好像她只是侥幸把汤泼进了碗里。有一次,她甚至被一条鱼割伤了,我不是指她在洗鱼时被刀割伤,而是她拿着一条用纸包好的鱼从村里上山时,鱼从纸里滑出来,贴着她的腿掉下去,鱼鳍就把她割伤了。
我母亲总是说,她嫁给我的父亲,是因为她命中水太多,而我父亲则是命中带了太多的木。我父亲是个渔夫,他做什么事情都是这么慢慢腾腾,甚至当他要摆出一副专注的样子时,你可以在他重新调整好表情的时间里跑出去排干一盆洗澡水。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带着忧虑或者别的什么情绪,弄得这张脸已经不再像他自己真正的脸,倒更像是一棵所有的枝条上都布满鸟巢的树。
色,我的眼睛和她的完全一样。当我还很小的时候,我告诉母亲,我认为有人在她的眼睛上戳了一个洞,里面所有的墨水就流干了。算命先生们都说她的眼睛颜色那么淡,是因为她命中五行多水,多到几乎看不见其他四“行”。
然而,在她的灵魂深处,她一直等待着发生什么事。就像沉了船的水手,遥望着天边的朦胧雾色,希望看到一张白帆,她睁大了绝望的眼睛,在她生活的寂寞中到处搜寻。她不知道她期待的是什么机会,也不知道什么风会把机会吹来,把她带去什么海岸,更不知道来的是小艇还是三层甲板的大船,船上装载得满到舷窗的,究竟是苦恼还是幸福。但是每天早晨,她一睡醒,就希望机会当天会来,于是她竖起耳朵来听;听不到机会来临,又觉得非常惊讶,就一骨碌跳下床去寻找,一直找到太阳下山。晚上比早上更愁,又希望自己已经身在明天。
她个人的好恶扩大到他身上,看到不顺眼的东西就恼火。
夏尔越不懂这些名堂,越是觉得雅致。它们使他感官愉快,家庭舒适。这是铺在他人生道路上的金沙。
她想旅行,或者回修道院。她既想死,又想去巴黎。
这个以子爵为中心的联系圈子越来越大,他头上的光辉也扩散得越来越远,结果离开了他的脸孔,照到她梦想中的其他脸孔上去了。
她的心也一样:一经富贵熏染,再也不肯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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