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先生就站在农民老师的身边，说：

“可不能这么说。今天，要请您教给孩子们怎么种庄稼，关于种庄稼的事，您当然是老师。正像学习做面包的时候，面包师傅就是老师。请您开始指导孩子们吧。”

在别的小学，通常都有各种规定，教给孩子们知识的人，必须取得“执教资格”之类。但小林先生却不在乎这些。小林先生认为，让孩子们看到“真正的东西”，是非常必要的，也是最重要的。

小豆豆非常高兴地问。穿着胶底布鞋的老师也高兴地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得脸上全是皱纹。

“是啊。你们去九品佛散步的时候，都要经过我家，记不记得?那边正开着油菜花的那块地，就是我们家的。”

“哇!伯伯现在是老师啦!”

小豆豆他们全都兴奋起来。和气的伯伯摆摆手说：

“不是，我可不是老师，我是农民。今天，是校长先生托我来的。”

小豆豆盯着这位老师，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突然觉得他有点儿似曾相识。

“哎……是在……”

老师的脸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虽然有不少皱纹，但显得很和气。老师的腰上系了一条黑布带，那是当作腰带的，布带上垂着一个烟袋，这也不像是第一次看到……

“噢!”

小豆豆终于想了起来：

“哎，老师，您是不是总在河边的旱田里?您是种庄稼的吧?”

“注意啦，这位是我们今天的老师，会教给大家好多东西呢。”

校长先生这样向孩子们介绍一位新的男老师。小豆豆仔细观察这位新老师，他的打扮好奇怪啊。他上身穿着条纹短褂，胸口处露出里面的针织衬衫，没有打领带，却在脖子上围了一条毛巾。裤子是藏青色棉布质地的，像是朝鲜裤子那样细细的，脚上穿的不是皮鞋，而是胶底布鞋。而且，头上还戴了一顶有点儿破了的草帽。

那么，小豆豆他们现在是在哪里呢?原来在九品佛的池塘旁边。

这位先生，其实就是日本自由舞的创始者石井漠。东横线在这个地方的车站名叫“自由之丘”，就是这位石井先生命名的。当然，知道这些，还是豆豆长大之后的事。

可是，当时已经五十岁的石井漠先生，却充满真诚地希望教给年纪尚幼的小豆豆“自由舞蹈的快乐”。

……这之后，小豆豆渐渐不去那位先生的舞蹈教室了。虽说不用穿芭蕾舞鞋，赤足转来转去，做出自己想象出来的各种姿势，也挺有意思的，但是，豆豆实在是想戴上那顶闪闪发光的小王冠。

分别的时候，先生说：

“天鹅舞当然很好，但是，自己创作出来的舞蹈也很有趣，你可不可以试着去喜欢它们呢?”

但小豆豆梦想的，却是闪闪发光的小王冠和白色的蓬松舞裙，并不是“山上晴天”，也不是“啊哈”。

有一天，小豆豆鼓起勇气，来到那位先生的面前。先生虽然是男子，但他头发的刘海却修剪得像童花头的样子，而且还有点儿卷曲。小豆豆舒展开两只手臂，像天鹅那样翩翩起舞，一边问先生说：

“我们不学这样的舞吗?”

先生的脸极为英俊，鼻梁挺拔，眼睛大而深。他回答道：

“我这里不学这样的。”

小豆豆憧憬着能够早一天成为跳天鹅湖舞的人，兴冲冲地去那间舞蹈教室学习。但是，那位先生教法却与众不同。除了在巴学园学习的韵律操之外，还有合着钢琴或者唱片中的音乐，一边说着“山上晴天”之类的话，悠闲地走来走去。先生会突然说一声“造型”，于是学生们就自己创造出各种姿势，静止在那里。先生在“造型”的时候，也会和学生们一起喊一声“啊哈”，做出“仰头看天的样子”，或者有时像“痛苦的人”那样两只手抱住头，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凑巧的是，正好有一个好机会。那时，小林先生的一位朋友来到巴学园教韵律操，这位先生在学校旁边有一间舞蹈教室。于是小豆豆的妈妈就拜托这位先生，请他安排小豆豆放学以后，到舞蹈教室学习舞蹈。妈妈从来不对小豆豆说“应该去干什么”，小豆豆如果说“我想干什么”的时候，妈妈就会说“好啊”，然后并不多问什么，但她会把孩子们做不了的手续上的事情，帮助孩子做好。

小豆豆虽然是第一次看芭蕾舞，但在这之前，她就经常听校长先生讲，美国有一位名叫伊莎朵拉·邓肯的女舞蹈家，她的舞跳得棒极了。邓肯和小林先生一样，都受过达克罗兹的影响。自己尊敬的小林先生所喜欢的邓肯，小豆豆当然也很喜欢，尽管没见过邓肯，小豆豆却对她有一种亲近感。所以，在小豆豆看来，想要成为一个舞蹈演员，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回到家之后，小豆豆还在一直想着这幕舞剧，感动极了。第二天一大早，小豆豆一睁开眼睛，头发还乱蓬蓬的，就立刻跑到在厨房忙着的妈妈身边，说：

“我决定不做间谍了，也不做宣传艺人了，也不做在车站卖票的人了，这些全都不做了。我要做一个扮演天鹅的芭蕾舞演员!”

妈妈一点儿也不吃惊，说：

“是吗?”

这天，小豆豆被领去日比谷礼堂观看芭蕾舞《天鹅湖》，因为小豆豆的爸爸要在舞剧中演奏小提琴独奏，还有一个原因是，这幕舞剧是由一个非常优秀的芭蕾舞团表演的。小豆豆还是第一次观看芭蕾舞，天鹅公主头上戴着闪闪发光的小王冠，像真天鹅那样，轻盈地在空中飞舞着(在小豆豆看来，真的是飞了起来)。王子爱上了天鹅公主，所以无论别的女人向他表白什么，他总是用舞蹈来表示“不行”。最后，两个相爱的人终于一起翩翩起舞，音乐也极为优美，小豆豆非常喜欢。

不过，悲伤的事情毕竟不多，小豆豆成了二年级的学生，二年级的日子，一定也充满了新奇和快乐。

小豆豆背上的书包，已经完全熟悉了这样的学生生活。

但是，孩子不愿意离开巴学园，哭了起来。幸运的是，小豆豆的班上没有人转学。可是曾经有一个比小豆豆高一级的男孩子，一边流着眼泪，一边默默地用拳头轻轻捶着校长先生的后背。他的膝盖上摔倒时弄的伤口已经结痂，疮痂已摇摇欲坠。校长先生的眼圈也通红通红。但是，那个男孩终于还是被父母拉走，离开了学校。他一遍一遍地回头看，一遍一遍地挥着手，但终于走了……

但是，“有巴学园特点的学生”这一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很让家长们担心。即便是小豆豆的爸爸妈妈，他们把孩子完全托付给学校，非常信赖巴学园，但偶尔也会担心：“这样不要紧吧?”更何况，有的家长对小林先生的教育方针本来就是半信半疑，他们中有的人仅仅凭着眼前的事情来判断和决定一切，想：“再把孩子放在这里的话，可不得了!”甚至有的家长还办了转学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