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凝望着风铃。我那珍贵的玻璃风铃,在秋风中“丁零丁零”地响着。
一闭上眼睛,它就让我想起了星星闪闪烁烁的声音。星星们一闪一闪地从天而降,一个接着一个,简直就仿佛是小小的银色的花瓣……不久,那声音就变成了少女的笑声,玻璃球裂开了似的清脆的笑声——
女孩子为什么总能那样天真、欢快地笑呢?我曾经奇怪地想。
(也许说不定,一个个心里都藏着铃铛吧?被风一吹,才会笑的吧?)
借着雾,连脚步声也没有,这个男人简直就像是黑暗里剪下来的一片碎片似的来了
当时,小豆豆还不知道世界上有耳朵听不见人,她也不知道,就在她每天乘坐的大井町线的终点——大井町,就有一个由政府创办的聋哑学校,那几个孩子大概就是那里的学生。
可是,那几个孩子看着对方做手势的时候,眼睛里都洋溢着光彩。小豆豆觉得那样子美丽极了,她期待着能有一天,会和他们成为朋友。
不过,小豆豆虽然很想加入他们的谈话,却不会用手势表示“算我一个行吗”,而且,人家又不是巴学园的学生,要是冒、冒失失地过去搭话,怪没礼貌的。小豆豆默默地看着那三个孩子,直到他们上了东横线的月台。小豆豆在心里决定,有一天一定要“我也学会用手说话”。
三个人虽然像是在说话,却不出声音,一个人用手比画出各种形状,另一个人看着他的手势,立刻又做出不同样子的手势,第三个人也稍微比画了几下,突然,他们好像觉得非常有趣似的,发出了一点声音,接着大笑起来。小豆看了一会儿,明白了他们是在用手说话,不禁非常羡慕:
“要是我也能用手说话就好了。”
今天下午,小豆豆在“自由之丘”车站的检票 口,看到两个男孩、一个女孩正在比比画画地说话。他们看上去都比小豆豆大一点儿,远看就像是在玩猜拳游戏似的。但仔细看看的话,就发现他们比画的手势可比猜拳游戏的剪子、石头、布丰富多了,有好多种样子。小豆豆觉得“好有趣”,赶紧往前靠一靠,仔细地看着。
风从山中吹来,带着清新凉意,送来隐隐歌声:“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苍迳秋高,对月枕松根,一觉天明。认旧林,登崖过岭,持斧断枯藤。收来成一担,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无些子争竞,时价平平,不会机谋巧算,没荣辱,恬淡延生。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
她从书里扯下一页纸,猛地把它撕成两半。
她撕完了一章。
很快,她的腿周围全都是碎纸片。这些文字,它们为什么要存在呢?没有文字,也就不会有这本书。没有文字,元首什么都不是,也就不会再有脚步踉跄的囚犯,也就不需要能让我们好受一点的安慰或文字游戏了。
文字有什么好处呢?
现在,她对着被阳光染成橘红色的屋子大声说:“文字有什么好处呢?”
他看到了元首正在叫嚷着他的文字,并把他们传达下去。
这些意象构成了这个世界,当她手里捧着这本漂亮的书,读着上面装饰漂亮的题目时,这样的一个世界灼烧着她。当她逐字逐句地读着书上的文字时,这个世界让她心神不宁。
你这个混蛋,她想,你这个可爱的混蛋。
别让我高兴,请你不要让我感到充实,不要让我以为这里面能有好东西。看看我身上的伤痕,看看这里的擦伤。你看到我内心的伤口了吗?你看到这个伤口就在你眼前慢慢扩大,把我吞噬吗?我不再期待任何东西,我不再祈祷马克斯或亚历克斯·斯丹纳还好好地活着。
因为这个世界配不上他们了。
她在家吗?女孩不禁想,可她不在乎伊尔莎·赫曼是在厨房里削土豆还是在邮局里排队,或者是茫然地站在她身旁,看这个女孩在读什么书。
女孩什么都不在乎。
她坐在那里读了很久。
她看到弟弟死去时,一只眼睛睁开了,一只眼睛还在梦里。她和妈妈告别时,想象着妈妈孤单地等待着返程列车时的漠然。一个浑身像缠着电线一样的女人倒在街上,她的尖叫声响彻整条街,直到最后这声音像滚动的硬币一样失去了动力停下来。一个年轻人脖子上缠着斯大林格勒的雪做成的绳子上吊自杀。她看到过一个轰炸机飞行员死在一个金属箱子里。她看到过那个送了她一生中见过的最美丽的两本书的犹太人走在通向集中营的路上。然而在这些意象的最中间,他看到了元首正在叫嚷[...]
莉赛尔走过安佩尔河上的小桥。河水清澈透绿,好像一块翡翠,河底的石头清晰可见,淙淙的流水声在耳旁响起,这个世界不配有这样美丽的河流。
她爬上山,来到格兰德大街。这条街上的房子都气派得让人厌恶。她觉得腿上和胸口的微微疼痛是一种享受。再使劲走走吧,她想,接着又抬起腿,就像一个钻出沙地的怪兽。她闻着附近青草的芳香,清新而甜蜜,草色直入眼帘。她头也不回地直接穿过院子,没有因为什么幻觉而停步。
那扇窗户。
她双手扒在窗台上,两腿交叉用力。
两条腿爬上了窗台。
这里是充盈着书本的快乐之地。
莉赛尔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坐在地板上读起来。
她在家吗?女孩不禁想,可她不在乎伊尔莎·赫曼是在厨房里削土豆还是在邮局[...]
《最后的人间陌路人》,第211页
太阳烘烤着大地,反反复复,我们也像炉子上的炖菜一样被它烘烧着。
这个时候,莉赛尔只想到了这句话,因为天气实在太热了。
走到慕尼黑大街时,她回忆起上周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她看到犹太人从路上走过来,看到鱼贯而行的犹太人衣服上印的号码和他们脸上的痛苦。她觉得她引用的那句话里缺少了一个词。
这个世界就像一锅“恶心”的炖菜,她想。
太恶心了,我受不了。
这样的秩序显然是必需的;显然,幸福的人之所以感到幸福只是因为不幸的人们在默默地背负着自己的重担,一旦没有了这种沉默,一些人的幸福便不可想象。这是普遍的麻木不仁。真应当在每一个心满意足的幸福的人的门背后,站上一个人,拿着小锤子,经常敲门提醒他:世上还有不幸的人;不管他现在多么幸福,生活迟早会对他伸出利爪,灾难会降临——疾病,贫穷,种种损失。到那时谁也看不见他,听不见他,正如现在他看不见别人,听不见别人一样。可是,拿锤子的人是没有的,幸福的人照样过他的幸福生活,只有日常生活的小小烦恼才使他感到有点激动,就像微风吹拂杨树一样。一切都幸福圆满。
老人抬起头,眼睛晶亮晶亮,刀子似的一闪,孩子们就一哄而散。许多年以后,我才从朋友的书中知道了,只有就要饿死的人,才有那样晶亮的眼睛。我又经过那里的时候,破屋已经拆掉了,我想,老人自然是死了。
其实,无论在哪儿,这样的景象都不足为怪,现在也是。我当时很吃惊。可我没有想到我应该而且可能为那老人做点什么,是使我日后更吃惊的事。我只是一哄而散的孩子中间的一个。我只是一名看客。类似的事情我以后看过不少,许多淡忘了。不忘的是那双眼睛,晶亮地长在我的背上,晶亮地看着世界。
这座城市的大街上到处都是人,但如果街头空无一人的话,陌生人也不会感到更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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