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掌握淮军,连年事故频发,于是尚能维持一时。今公继之而起,若能竭尽全力,扩练新军,坐拥到底,则朝廷必然望北洋如泰山北斗。他时同曾、李争一日之短长,南皮(张之洞)又算得了什么?
说到了大头心坎儿上的杨士骧一路高升,成为袁党中的头号人物。
可惜,事实证明,此人善于伪装,人品严重堪忧,是袁世凯用人失察的孤例,大头后来也被他摆了一道。
上任直督后,杨士骧松了口气,摘下面具,开始疯狂地贪污。
当时,蔡乃煌任津海关道,此乃妇孺皆知的肥缺。
因此,得寸进寸、避首击尾、偷天换日、夺取军权的“潜革命”才是亡清之正道。
然而,人间正道是沧桑。
1907年9月,袁世凯和张之洞奉调入京。
继任直隶总督的是袁世凯的心腹杨士骧。
此人智商不在其弟杨士琦之下,初被李鸿章保荐为直隶通永道(辖永平府和通州、蓟州等八县),追随袁世凯后,迎合幕主心理,曾进“隆中对”一则:
曾文正(曾国藩)首创湘军,其后能发扬光大者唯左湘阴(左宗棠)与李合肥(李鸿章)。湘阴好说大话而不务实,所以平定新疆、班师回朝后便交出兵权,致使昔日纵横千里的湘军成了案头上的摆设。
但在大头看来,天朝其实是一个黑洞。
它吞噬一切伟大的情怀、崇高的理想,以及所有的愤怒和不屈。
多少反抗者被它融为一体,多少牢骚客被它点滴磨平。它张开血盆大口,向站在它对立面的人狞笑,并时不时地吸气。
面对这样一个怪胎,围观、呐喊、暴走、暗杀,终究只是徒劳,只是重复二十年前的人们早已重复过的事。
亡清,是一场斗智斗勇的持久战,是比“当湖十局”还精彩的棋局。而你的对手,深不可测,是道策、秀哉、吴清源和李昌镐的合体,还开了挂,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不怕走在黑夜里,就怕心中无阳光
这是一个戾气越来越重的国家。
公知间的对掐已经从文斗发展为武斗。
政闻社在东京举行成立大典时,同盟会的好打手张继(曾声称“革命之前,必先革革命党之命”)率领几百号党徒操着家伙前来砸场。
他对着正在演讲的梁启超用日语大喊了一声:“马鹿(笨蛋)!”众人便争先涌上讲台,举起手杖开打。
一直以来,袁世凯都在思考一个问题:天朝究竟是什么?
对革命党来说,很好回答:“天朝嘛,革命的对象。”
但对以亡清为鹄的袁世凯来说,手握兵权的直督,显然分量更重。
明升暗降是一种信号,大头必须对慈禧的疑心作出回应,即使老太婆一向疑心病重。
因此,通告既是一种表态(对慈禧),也是谆谆教诲(对百姓),以免直隶像安徽一样出乱子,被政敌抓住把柄。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袁世凯相信,公知能倒逼改良就不错了,根本亡不了清廷。
袁世凯则发了一封遍示直隶的通告,立场罕见地偏左。
在这道诡异的告谕中,袁世凯称排满是狭隘的种族主义,指责革命党“不顾阋墙(兄弟不和)御侮之义,而以覆宗绝祀为乐”。
又赞美天朝“深仁厚泽,史不绝书”,“极汉唐以来未有之版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郭沫若晚年写的诗。
真实原因,不足为外人道:袁世凯得到可靠消息,慈禧将调自己和张之洞为军机大臣。
由从一品升为正一品,位极人臣,对信仰官本位的国人而言,人生的终极追求也不过如此。
安庆的大观亭上,甚至挂着一副冯煦为徐锡麟撰写的对联:
来日大难,对此茫茫百端集;英灵不昧,鉴兹蹇蹇匪躬愚。
上联公开感慨清廷不日将亡,自己站在徐的墓前,百感交集。下联则希望徐的英灵能够原谅自己,不过是奉命行事,为清廷尽一愚忠罢了。
体制内的既得利益者们誓将反人类进行到底,主张扩大打击面,缉拿乱党。
署理黑龙江巡抚程德全正好相反,警劝清廷“行宪政,融满汉,以安天下之心;开国会,导人才,以作徙薪之计”。
隐藏在疾言厉色背后的,是一颗倦怠已极的心。
以此前途无量之官职,都笼络不住一个徐锡麟,可见废科举的影响已开始发酵。
流水落花春去也。众叛亲离之忧,四面楚歌之患,让风烛残年的慈禧心灰意懒,得乐且乐。
当奕劻为了日俄联盟、再次图谋东北这样紧要的军国大事请求单独召见时,慈禧竟不允许,推辞道:“天气酷热,王爷宜当节劳。”
奕劻闻言,浩然长叹,愈觉国事不可为。
由此不难理解继任安徽巡抚的冯煦为何在处理善后事宜时顶住上级压力,一意宽大,不愿多做株连。
心脏拿去祭奠恩铭的“在天之灵”后被一帮巡抚衙门的亲兵烹熟下酒……
不久,人称“鉴湖女侠”的秋瑾也被拿获,手书“秋风秋雨愁煞人”从容就义。
安庆起义第一次让清廷产生了“天涯何处不革命”的恐慌。
铁良遣人赴东京,携万金向光复会求和。慈禧也暂停召见内外臣工,添派卫兵和巡警,如临大敌。
在一封措辞严厉的上谕里,慈禧怒斥地方大员养尊处优,吏治废弛,以至酿成巨患,规定从即日起,凡督抚到任六个月后,辖区出现重案大案的,一律问责。
冯煦无语。
审讯时,徐锡麟对办案人员误会他是孙文一党颇为不满,声称同孙文理念不合,称其不配让自己去行刺。
他坦陈以灭尽满人为宗,杀完恩铭还要再杀端方和铁良。
临刑前的例行拍照,徐锡麟曾要求重拍,理由是前一张脸上没有笑容,不足以流传后世……
行刑过程惨烈无比。
刽子手先持铁锤将徐锡麟的睾丸砸烂,然后剖腹挖心。
恩铭大惊,急忙起身。
徐锡麟从靴中掏出两支手枪,对准恩铭,连射七枪。
由于严重近视,除了打中右腰的一枪,其余均非致命。
众人夺命而逃,恩铭被抬出时凄厉道:“快把乱党就地正法!”
十个小时后,因抢救无效,一命呜呼。
当卫兵将徐锡麟押到冯煦跟前时,百思不得其解的冯大人叱问道:“抚台待你恩重如山,为何行刺?”
徐锡麟道:“恩铭待我,私惠也;我杀恩铭,天下之公义也。”
徐锡麟看到名单的刹那,惊出一身冷汗。
自己的化名“光汉子”赫然在列。
为防夜长梦多,决定提前举事。
他和同为光复会会员的秋瑾相约,一在安徽,一在浙江,同时发难,最后会集南京。
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恩铭拍案道:“革命党!在哪?”
一个革命党用行动回答了他,奋力朝主席台掷出炸弹。
可惜是颗哑弹。
身穿黑色警服、腰悬军刀、鼻上却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的徐锡麟上前呈递毕业名册,简单汇报了一些情况。
然后话锋一转道:“报告,今日有革命党起事!”
这是徐锡麟和同党约好的暗号。
恩铭愣了。
几日前,他收到一份端方发来的名单,说上海破获了一个反革命组织,招出不少同党,让他按图索骥,逐一抓获。
第二个在七十五英寻的深处,第三个和第四个分别在蓝色海水中一百英寻和一百二十五
遗疏中,恩铭向朝廷回顾说,这个杀千刀的是湖南巡抚俞廉三的表侄,推荐给奴才后,见其办事勤奋,用之不疑。没承想欲图革命,故意捐官,实在是防不胜防。
“故意捐官”是疏中原话,这么经典的四个字也只有天朝找得出来。
平心而论,懂得重用严复和海归学子的恩铭属于体制内的改良派,对徐锡麟的提携不遗余力。
为免死不瞑目,断气前,他努力回想当日发生的一切。
阳光刺眼,热浪滚滚,巡警学堂的毕业典礼在一片喧闹中拉开帷幕。
主席台上,安徽和安庆的政府官员一字排开,正中端坐的是恩铭和安徽布政使冯煦。
鼎沸的人声逐渐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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