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太仆寺少卿(最高管马机构的二把手,正四品)岑春煊(1861—1933)就从不参与争吵,而是瞅准鹬蚌相争的时机,上了一道裁并官署的奏折。
览奏后,光绪让李鸿章拟了一个黑名单,上榜的统统撤销,一口气裁了光禄寺(宴飨)、鸿胪寺(迎宾)、太常寺(祭祀)、大理寺以及湖北、云南、广东三省的巡抚等闲衙冗职。
当然,不明真相的反对派又把账算到康有为头上。
一次性炒了近万人,朝野震骇,颇有官不聊生之感。外媒的评价是:在中国政界掀起了一场革命。
本来就很夸张,在许应骙的演绎下,更成了一部掺杂着宗教元素的政治阴谋片:康有为进献药水,光绪服用后性情大变,急躁异常,开始在宫中设礼拜堂,并加入了天主教。
虽说比《等待戈多》还荒诞,但联系到让皇帝改国号“大清”为“中华”之类的狂暴举动康有为没少干,群众也就相信了。
混乱使康党内部产生了分歧。沈曾植深忧变法会因康有为的鲁莽而灭裂;张元济和梁启超都劝他急流勇退;其弟康广仁更是写信抱怨道:
规模太大,志气太锐,包揽太多,同志太孤,而上又无权,安能有成?
康有为成了活靶子,破鼓万人捶。
对真正的改良派而言,这其实是一件好事。
你不是要设法律局吗?那我先从各部抽调司员修改律例;你不是要一体士民皆可上书吗?那我改为职官交本部衙门,士民递都察院。
总之大事办小,声东击西,各种磨洋工。
强催之下总算开了个农工商局。从名字不难看出,被磨怕了的光绪把原十二专局里的农商局和工务局给合并了。
许应骙也没闲着,发动水军造谣。
谣言起于康有为的异想天开:把全国的寺庙都改为学堂。
值此危急存亡之秋,原本最好窝里斗的军机大臣们手拉手心连心,团结在一起,准备抗“开制度局”之旨。
王文韶咳嗽了一声,反对道:小心狗急跳墙,逼得皇上用大杀器。
指的是光绪独有的终极技能——明发上谕。一旦发动,将绕开军机处,由内阁拟旨,昭告天下,付之于世。届时,一切将覆水难收。
以光绪从小就喜怒无常,动不动便拍碎玻璃自残的缺陷型人格来看,并非没可能。
众人如梦初醒,齐刷刷地看着王文韶。
王大人只抛出一个字:磨。
只好请外援分担风险,要求皇帝简派军机大臣一道来讨论。
这招狠就狠在,军机处除了廖寿恒,个个跟康有为有仇。连王文韶这种原本谁都不得罪的酱油男也紧握双拳站了出来,毕竟制度局一开军机处就废了——没了酱油瓶还打个锤子酱油?
但光绪不得不同意。多年来,各地督抚养成了一切唯直隶总督马首是瞻的习惯。荣禄不动,除了大右派陈宝箴外,谁也不敢妄动。
于是,总署接到一封同意所请却绵里藏针的圣旨:
切实筹议,不得空言搪塞。
康有为毫不在意。难得吃定了皇帝,过把瘾就死也值,继续推波助澜:“皇上不想变法图强则已,若想,第一件事就是开制度局。”
少了奕訢和翁同龢的减速,光绪无所顾忌,把康有为的提案交相比于军机处较开明的总理衙门讨论。
谁知奕劻不敢做主,更不敢久拖不决,只好去找慈禧定调子。
慈禧向他交底:不可行之事,只管驳议。
于是,总理衙门出炉了一份针对康有为的批驳报告,彻底否定了制度局。
光绪拍案而起:“汝等欲一事不办乎?重议!”
奕劻当时就震惊了。
欢迎来到天朝,流氓和骗子的乐土
这就让反对派兔死狐悲了。
已迁礼部尚书的许应骙主抓教育,百般阻挠,御史杨深秀和宋伯鲁在康有为的授意下参其“迂谬”,光绪又准备罢一个。
刚毅替之求情,不许。又请求“令其申辩”,勉强答应。
许应骙连夜走访求教,刚毅传了一损招。
在上疏自辩的同时,许应骙大肆攻讦康有为。反正康的烂事奇货可居,不愁没人转发。
刚毅则趁势跑到慈禧那煽风点火,终使对许应骙的处分没了下文。
八股好歹艰难地被废,制度局则涉及到砸饭碗,还一砸一大片,怎么看都感觉离成功隔着千山暮雪。
而且,由于变法被拖上了党争的轨道,一些原先支持康党的改良派也纷纷却步甚至倒戈。
同样愤怒的还有翰林院的知识分子,因为有传言说该院也要削减编制——铁饭碗不铁了。
连李鸿章都忧虑康有为的人身安全,让于式枚上门劝他雇佣保镖,以防被刺。
从蒲松龄到吴敬梓,恨八股的可谓人生代代无穷已,之所以江月年年只相似,盖因没有更好的替代方案。
康有为改八股为策论并不新鲜,却因主观性太强,给阅卷造成了严重的困难。浙江学政陈学棻很傻很天真,据实上奏,光绪批了一句“既然不会看策论,便不要视学了”,当即免职。
行走者,有事则行,无事则走也,大大低于康党的预期。梁启超评道:“总署行走,可笑之至。”
好在给了个专折奏事之权,不用再靠他人转呈。
紧接着,被康有为称为“扫云雾而见青天”的废八股提上了议事日程。
命下之日,却根本不像他所忽悠的“欢声雷动”,而是引发了比禽流感还广泛的恐慌。
当时会试举人集于京师者近万,这帮人聚餐时只有一个话题,就是问候康有为家的女性亲属。
慈禧叹了口气道:“儿子大了,哪里认得娘?其实我不管倒好。你做总督,但凭知道的做吧。”
李鸿章退下后神色大变,转告康有为,提醒他小心。
光绪的召见持续了两个小时。康忽悠成功地使皇帝相信:变法不必罢免大臣,专用小臣即可。大臣无办事之劳,无丢官之虑,怨恨的言论自会平息。
一厢情愿罢了。
几天后,上谕授康有为总理衙门章京上行走,正五品。
朝房内,康有为与荣禄狭路相逢。后者轻慢道:“以夫子之才,也会有补救时局的办法?”
康答以非变法不可。
荣禄鄙薄道:“早就知道法当变,但是一两百年的成法,是一早上就能变过来的?”
康有为大怒,忿然道:“杀两个一二品的大员,法即变矣!”
荣禄寻思着没得势你就狂成这样,真要大权在握,还不得血海飘香?
入见慈禧时,李鸿章在场。荣禄力言康有为败坏朝纲,皇上若过于听信,必有害大事。
怕分量不够,又看着李鸿章,说李相经历的事多,当为太后言之。
李鸿章当即叩头,称皇太后圣明,然后跪在那纹丝不动。
光绪最大的败笔在囿于成见,不肯起用李鸿章。
外交靠总署,内政看军机。李鸿章曾私下对人说,康有为废八股是干了他想干而不敢干的事。
的确,三十年前他就认为士大夫“所用非所学,所学非所用”,多次上疏,虚虚实实地试探朝廷废八股的可能性,结果遭来一片“用夷变夏”的唾骂。
时过境迁。把这样一个奕訢推荐、慈禧倚重的人从总署大臣调任军机领班,既不会遭遇阻力,又为变法上了一道保险。
结果却是,中枢大换届,李鸿章只得了一枚勋章、一份太后赏赐的食物以资鼓励。
6月16日,颐和园仁寿殿。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康有为受光绪召见。
同在园中的还有前来领旨谢恩的荣禄和李鸿章。
朝房内,康有为与荣禄狭路相逢。后者轻慢道:“以夫[...]
与翁同龢开缺同时颁布的还有两条谕令:一、王文韶调北京补翁留下的军机大臣、总署大臣和户部尚书之缺,荣禄接替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二、今后新任二品以上大员必须往太后处谢恩。
可见,为了能自主经营,光绪跟慈禧签了霸王合同。
第二条不消说。而第一条,督办军务处撤销后,小站新军直接隶属北洋大臣。把后党门神荣禄放到这个位置用意不言自明。
调整后的军机处,刚毅继续刚着,裕禄态度不明朗,王文韶打酱油,钱应溥老迈、常年病休,剩下一个支持变法的廖寿恒孤掌难鸣。
翁同龢老泪纵横。他退还了银票,留下了信。
历史在这一天转折。
洋务运动以来,晚清统治者不得不面对的一个现实是,既要重用李鸿章等干才,又要防止其坐大。
甲午之后,以北洋为代表的地方势力宣告破灭,如何“再造中央”成为核心的国家议题。
让人充满了想象的一种可能是光绪树立权威,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亲政,而主导这一伟大使命的却是差强人意的翁同龢。
但无论如何,平稳掌舵的政治经验是年轻激进的康党所无法比拟的。因此,翁去康来所造成的代际断裂使清廷这艘大船顿时惊涛骇浪起来。
曾几何时,他因平反杨乃武与小白菜的冤案闻名于世,以为能大展宏图,再造玄黄。现在想来,上天早就用一件事提醒了他:其实,你什么也做不了。
那是一次针对洋行的借款。户部一位下属悄悄告诉翁同龢,说经办此事的人吃了不小的回扣。
翁同龢勃然大怒,当即奏明光绪,要求严查分食回扣者,以肃朝纲。
谁知第二天入见时,光绪无奈地摇了摇头:“昨日之事不必追究了。”
这才知道,原来慈禧也收了回扣。
翁同龢愀然无语。
此番失势,他才真正体会到了官场对出局者的冷漠。无人替他说话,无人为之送行。转道天津时,终于收到一封语带宽慰的信和一张价值不菲的银票,竟是同他不算亲密的袁世凯在人情凉薄之际送来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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