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季节这条大船似乎已经搁浅了。黎明和日暮仍像祖父的步履一样更替。我蛰居在一个被人称作“水边”的地域,写一部类似“圣约翰预言”的书。我想把它献给我从前的恋人。她在三十岁生日的烛光晚会上过于激动,患脑血栓,不幸逝世。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在白天像游魂一般四处飘荡,追索往昔的蛛迹,却把一个又一个的黑夜消耗在对遥远过去的悬想之中。
埃利蒂斯说,树木和石子使岁月流逝。
猪
在桥头看到猪之前,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猪了。这没什么奇怪的,穆斯林地区嘛。所以,当我看到猪时,真是奇怪死了
后来我又想,其实,这也是一种自然吧?世界上所有的不平等其实是在维护一场更为宏大的平衡。这么说来,我们讨厌老鼠,竭尽可能地消灭老鼠,其实是不可避免的,其实也正是服从自然的需要。这应该是“正确”的事情吧?
但是对老鼠来说,大地上生长出来的东西,是与任何人都无关的呀!我们不是靠自己凭空“变”出了粮食,而是通过大地得到了粮食——我们是服从自然的规则而得到了它们,服从这规则而生存。老鼠也同样如此。我们运用自己有限的能力,寻求食物,老鼠同样也在运用它们那点有限的能力生存着。虽然在我们看来,那是可耻的“偷”……但是,要不然的话它还能干些什么呢?我们出于本能生活,老鼠难道不也在出于本能生活吗
我们从小就知道:老鼠是坏的。为什么坏呢?因为它们要偷吃粮食;为什么偷吃粮食就说它们坏呢,因为粮食是我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该我们自己吃,不能让老鼠不劳而获。
秋天,天气冷了,山上的雪停止了融化,河流浅了下去。村落里的所有水渠也都干涸了。但大雪迟迟未下。老鼠们便再也找不到水喝,但又渴得没办法。这时,它们感觉到了水,它们发现水就在我家喂羊的大铁盆里。但那不是它的水,不能随便喝的。于是它们整整一个白天暗暗地伏着,静静地忍耐。当深夜降临,在一个再不会有人阻挠的时刻,幸福地靠近那处,跃进去,或爬到高处跳进去……
首先却要讲羊。我们只养了一只羊,夏天寄放在夏牧场上由一家牧民代养。秋天牧业下山的时候,他们经过桥头就给送了过来。但我们怎么看也不像原来的那只了,它一下子变得很丑,而且脾气很坏,和我们家的谁都合不来。
我们把它养在屋后窗户下面,在那里给它铺了个舒舒服服的窝,每天从窗户里给它扔过去很多吃的东西。它就一个人在那里懒洋洋地过日子,心烦了便撕扯着嗓子尖叫一阵。
老鼠
这里要讲的老鼠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和众所周知的老鼠一样擅于偷窃和搞破坏,并且永远不可能承认自己的过错。
马鹿是一种比一般的马还要高大的鹿,要不是头上顶着鹿才有的枝枝丫丫的角,我会把它们看成是没有驼峰的骆驼呢!而且颜色也和骆驼差不多。
里面大概关有二十多只吧,一个个很安静地瞪着美丽的大眼睛在墙壁阴影处发呆,饲料槽子那边也寥寥站着几只,正慢而耐心地嚼着草料。
在这片废墟之中,偏偏却有一幢高大整齐的土坯房鹤立鸡群地停在其间,有三面墙都是完好的,另一面墙则以钉得整整齐齐的两排木板代替。可以看出这套大房子原先有着俄式的巨大拱顶,虽然屋顶荡然无存,但气派犹在。据说那是当年的职工俱乐部,同时也是一座电影院。
现在成了林场职工们圈养马鹿的地方。
附近几个村庄里的村民若是要盖房子,都会到这里来拆土坯,于是这片废墟里的大部分墙壁都给拆平了,少数的还剩半人高,仍刷着雪白的石灰,厚实稳当地立在地基上。有些墙上还整整齐齐贴着十多年前的挂历纸。在一个角落里,还看到一张字迹清晰的学习计划和课程表(估计原来是贴在床头位置的)。我很仔细地研究了一番当年这个孩子的学习内容和时间安排。又想到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他早已走出桥头,在外面的世界继续生活。他把他的童年抛弃在这里了。
马鹿
我家房子后面是一大片开阔的废墟,再过去就是一片接一片的金黄麦地,还过去是连绵的群山。因为这山冲我们的一面是阳面,所以看不到森林,光秃秃的。群山上方是天空,深蓝的天空。我总是觉得在天空的蓝和群山的棕红之间,还应该再有点什么,那样看起来才不至于如此兀然、猛烈。
这么看来,这条鱼像是一条盲鱼似的。好像它天生是生活在黑暗与混沌之中,没有任何动与静、冷与热的知觉,好像它不小心从自己的秘密生活场址流落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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