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沪杭甬铁路(上海、杭州、宁波)为例,清政府原拟借英资筑路,遭到江浙两省绅商的强烈抵制。
于是,两省各自成立公司,承担境内铁路的修建。
浙江铁路公司推举咨议局议长汤寿潜为总经理,在全省募集股金。股款中,有老人的寿衣棺材费,有寡妇的生活储蓄金。
结果,汤经理的亲友团集体跑来赚快钱,争相介绍筑路物资。由于缺乏监管,浙江铁路公司盲目采购、亏空严重,最后竟资不抵债。若非政府施以援手,汤寿潜多半卷款跑路。
川汉铁路的问题更严重。
但尽臣节所当为,何论君恩之厚薄
盛宣怀果然没有“辜负”袁世凯的期望,如愿以偿地当上邮传部尚书后,第一件事便是授意御史石长信上了一道奏折,颇有创意地将全国铁路分为“干路”和“支路”,干路只许官办,支路则可商办。
邮传部立刻呼应,上奏说:
从前规画未善,致路政错乱纷歧,不分支干,不量民力,一纸呈请,辄准商办。乃数载以来,粤则收股及半,造路无多。川则倒账甚钜,参追无着;湘、鄂则开局多年,徒供坐耗。循是不已,恐旷日弥久,民累愈深,上下交受其害。
作为从小到人民公园瞻仰“保路死事纪念碑”的老成都,实事求是地讲,盛宣怀并未夸大事实。
打了几十年交道,袁世凯比盛宣怀他妈还了解他。
首先,此人迷信权力,从来不跟民间资本做坦诚的沟通,唯知以官家的身份利用、欺凌,一旦上位,必能成功搞出一个民怨沸腾的局面;
其次,盛宣怀不是给李鸿章当助手,就是跟洋人搞商务,缺乏基层工作经验,若出现乱局,绝对摆不平;
最后,是基于对中国社会的整体判断。在这张由官、学、商组成的牌桌上,文人有道无术,官员寡道多术,商人无道有术。
以无道而居要位,天下宁不乱乎?
声讨中,张之洞又成了人人喊打的卖国贼,把一生好名的老头儿逼得“心焦难堪”,乃至“呕血而死”。
可见,承担着对内收路、对外订约的邮传部尚书一职,已从晚清第一肥差变成一桶随时可能爆炸的硝化甘油。
正因如此,在袁世凯的布局中,唐绍仪必须撤离。
他已经看出,铁路国有政策将是清廷的亡命符。而最好的吟咒者,便是兼具能力与决心的盛宣怀。
再往深了想,既要搞国有化,又要向列强借钱,没有比常年周旋于官商和洋人之间的盛宣怀更令人放心的人选了。
袁世凯当然看到了这一点,但同时也看清了另一个更严峻的现实。
之前,张之洞遵从民意,赎回了粤汉铁路的筑路权,被舆论赞为“民族英雄”。
结果,当他向绅商们筹款修路时,所有人都两手一摊,表示没钱。
张之洞无奈,拖下去又徒增笑柄,只好向英国贷款修路。
谁知,已被点燃的民族情绪势不可挡,反对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认为“去美来英”,原先的合约还不如不废。
唐绍仪的反常行为,出自袁世凯的授意。
几年前,大头刚当上直隶总督时,曾乘人之危,将属于盛宣怀的轮船招商局和中国电报总局抢到北洋旗下。二人由此结怨,积恨已久。
于是,由袁世凯幕后导演的这场“赠人玫瑰手有余香”的大戏,外人自然表示看不懂了。
站在载沣的立场,想托庇于四国,就必须向四国银行团贷款筑路,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将川汉铁路收归国有。
铁路国有化无疑是最好的说辞,因为当时各国政府都在推行私营铁路收归国有的政策,大谈“接轨”就行了。
而玩“国进民退”,经验丰富的盛宣怀显然是最佳人选。但使尽浑身解数东山再起的他,只捞到个邮传部侍郎的帽子,离发号施令还差一步之遥。
1910年,徐世昌入军机处,邮传部尚书一职由唐绍仪署理。
如无意外,“署理”二字很快便会拿掉,这一掌管全国电报、铁路的肥差还是抓在袁党手中,不过从左手交到了右手。
此时,一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唐绍仪接到委任状后推三阻四,拒不赴任,连媒体都看出其用意,在报纸上刊文说这是为了让“盛侍郎有邮部尚书之望”。
四国银行团的算盘是:通过给川汉铁路工程放贷,侵占路权。
1911年2月,同日本完成了媾和的俄国准备在东北设立军事观察站,新一轮的亡国危机使清政府吓破了胆。
四国银行团顺势施压,说中国要想获得美、英、法、德的支持,前提条件就是缔结针对川汉铁路的贷款。
问题是路权现在属于川汉铁路有限公司,彻头彻尾的民营企业,除非强抢,别无他法。
虽说对天朝而言,打劫民众向来是其政治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仍需一条堂而皇之的理由。
锡良则趁商部政策放开之机,大搞国企改革,于1907年实现了国有资本的彻底退出。“官办川汉铁路总公司”变为“商办川汉铁路有限公司”,并高薪聘请詹天佑担任总工程师。
与此同时,张之洞也召集湖广绅商计议,以六百七十五万美元从美国合兴公司手上收回了粤汉铁路的修筑权。
一时间风起潮涌。
1907年,全国有十八家铁路公司,其中十三家是商办,以至于泥木匠作、舆马帮佣,各行各业的人都跑来入股,把洋人看傻了。
美、英、法、德组成的“四国银行团”利用外交和报纸极尽恫吓与要挟,煽动说清政府把路权下放给各省是致命的错误。
截至1911年,租股独大,征收了九百多万两白银。七千万川民,全部因此同川汉铁路扯上了关系。
然而,这种全民参与办铁路的景象,在盛宣怀看来却未必是好事。因为修铁路需要巨额投入,且投资回报期长,股散本弱,难成大事。
盛宣怀坚定地认为,铁路必须国有化。其逻辑是:既然铁路事关国家命脉,又有如此丰厚的利益,由政府垄断经营天经地义。
问题是盛宣怀早已在政治斗争中失势,正走载泽的门路谋求复出,暂时还轮不到他说话。
来自踊跃的川民。
虽说不与秦塞通人烟,但进入到20世纪后,在邹容和吴玉章等人的带领下,川人的爱国热情开始如煮沸的火锅,滚滚发烫。
见平日整天在茶馆扯把子、冲壳子的闲人都关心起捍卫路权的国家大事来,锡良决定走一步险棋。
在《川汉铁路总公司集股章程》中他规定:除官方出资和绅商认购之外,设立“抽租之股”,年纳粮十石(一百升)以上的耕田之家,按实收抽取3%,照市价折合银两后作为铁路股款。
同有去无回的农业税相比,作为有价证券的租股可自由买卖和转让,一旦路成,还可分红。因此,推行极为顺利,甚至连倡优乞丐都争相入股。
锡良与湖广总督张之洞约定,全程分为三段:
一、宜昌以东至汉口,连接京汉铁路的区段由湖北负责修筑;
二、宜昌以西湖北境内的铁路,由四川负责(待全部完工后,经二十五年时间,湖北政府出资赎回);
三、四川境内的铁路,由四川负责。
盛宣怀自投罗网
蜀道之难,路人皆知。如此漫长的铁路线,初步预算高达五千万两白银,锡良不借外债,中央又没钱可拨,底气从何而来?
然而,庚子国变把慈禧变成了列强的羊咩咩,逆来顺受。洋人们一拥而上,纷纷争夺中国的筑路权。
英法两国在取得滇缅和滇越铁路的修筑权后,进一步觊觎贯通长江中上游富饶地区的川汉铁路,英国甚至已派人入川勘察路线。
时任四川总督的锡良当即上疏朝廷,力主自办川汉铁路,防止列强染指,得到批准。
1904年,谕旨下发,成都岳府街挂出了“官办四川省川汉铁路总公司”的牌子。
按规划,川汉铁路的预计路线自湖北汉口经宜昌,过四川的万县、重庆、内江、资阳,最后抵达成都,总长一千五百公里。
波斯藩王哈哈大笑,刘锡鸿陶醉在自己的“妙论”里,以为又创造了一条周恩来式的外交趣语。
对此,《泰晤士报》直言不讳地指出:“阻止铁路之人,必将贻笑于后代。”
反对派的冥顽不灵让李鸿章身心俱疲,在一封私信里吐露心声道:
鸿章老矣,报国之日短矣。即使事事顺手,亦何补涓埃(微小)?所愿当局者洞悉中外真情,勿务虚名而忘实际,狃(拘泥)常见而忽远图,则天下幸甚,大局幸甚!
甲午之后,自上而下的改革扭转了形势,“要致富,先修路”的常识逐步深入人心,大兴铁路渐成热潮。
更猛烈的反击来自曾随郭嵩焘出使欧洲的刘锡鸿。
刘大人抛出一个“铁路不可行者八,无利者八,有害者九”,登时语惊四座。
其实,早在驻英期间,刘锡鸿已经“名扬海外”了。
一位波斯藩王曾问他:“中国为何不造火车?”
刘锡鸿自以为幽默地回以“因为我们正在制造一种不用煤和铁轨,却能日行万里的超级火车”。
见波斯藩王迷惑不解,刘锡鸿自鸣得意道:“根据四书五经的教导,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此行之最速之火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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