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阴沉、灰色的冬日。我记得,在切廷开车经过阿塔图尔克大桥时,我看了看哈利奇湾,海湾里那介于蓝绿色和深咖啡色之间的冰冷海水让我在内心里感到了一种孤独。
“在别墅里和你分享的秘密、真诚和友情,此生我没和别人经历过。”
当我带着被酒精弄得异常昏沉的大脑,在窄小的街道、泥泞的大坡、被楼梯切断的蜿蜒小路上随意行走时,我会突然惊恐地发现,街上除了几只狗不再有别人,我会惊奇地看着窗帘缝隙间的黄色灯光,烟囱里飘出的蓝色、轻薄的烟雾,电视反射在橱窗和窗户上的亮光。
夜晚,别墅让我觉得无法忍受得空旷和忧郁。除了嘎吱作响的地板发出的噪音外,独自一人时我还发现,大海在用一种不断变换旋律的呻吟在旧别墅里游荡。海浪用一种完全有别于拍打在岩石上的声音拍打在码头的水泥地面上,而水流的嘈杂声在船库前也变成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沙沙声。当东北风暴让别墅的每个角落嘎吱作响时,在夜晚我酩酊大醉后躺倒的床上,黎明时分,我发现渔夫和他儿子的渔船已经很久没来了。我用脑子里任何时候都能够保持真实和诚实的那部分感到,我人生中的一个时期已经结束,然而我那害怕孤独、慌乱的一面却阻止我去完全接受这个事实。
我们俩都在努力用对彼此的那种奇怪的爱意和依赖来摆脱窘境,我们只能借助酒精的力量勉强入睡,然而半夜当我们从睡梦中醒来时,我们拥抱彼此只是为了忘却痛苦。
。不管我们的状况是多么不幸,在那栋老朽的房屋里有一种让我们彼此依赖、美化并使我们的痛苦变得能够忍受的东西。别墅生活在用一种挫败、命运和友谊的情感加深我们那不会复苏的爱情,而奥斯曼文化的最后残存在为我们人生的“缺憾”平添一份深刻,甚至在把我们从无法做爱的痛苦中解救出来。
但她的话甚至没让我感到担心。因为拉克酒,把我的痴迷从一种持续、强烈的痛苦变成了一种时隐时现的幻影。我记得,在和茜贝尔跳舞时,我像高中的恋人那样让她发誓永不抛弃我,她也在我一再坚持的影响下,努力平息了我内心的忧虑。
10月初发生了一次东北风暴后,海峡的水变得不可逆转的寒冷,我的忧愁也在短时间里变得无法隐藏的深重。早早变暗的天色,早早飘落在后花园和码头上的树叶,人去室空的避暑别墅,停靠在码头上的划艇,雨季开始几天后刹那间变得空旷的街道和那些被推倒在街上的自行车,原本就给了我俩一种难以忍受的浓浓的秋愁。与此同时,我慌乱地感到,茜贝尔不再能够忍受我的无所作为、我无法隐藏的忧伤和每夜的酩酊大醉
惟一奇怪的是,过去的时间没有像对所有人那样让我的爱情之痛停止。和茜贝尔在寂静的夜里(只能听见远处一艘驳船发出的甜美的拍水声)为了安慰我所说的那些话相反,我的痛苦就是没有“慢慢”地过去,这让我俩都很沮丧。有时如果我把这种状况看做是大脑结构或是精神残缺的一个产物,我就会认为自己终将摆脱痛苦,但因为我让自己表现得像一个对母亲——天使——情人救星的怜爱过分依赖的弱者,因此我也无法永远坚持这种观点。于是,多数时间为了不陷入绝望,我会努力相信自己可以用仰泳来战胜痛苦。但我也非常清楚我在欺骗自己。
当我带着一种对海的沉醉,仰面不停地划水时,腹部的疼痛几乎会消失,那时我会发现自己对芙颂怀有一种深切的怜爱之情,我会想起在自己的爱情之痛里有许多对她的气愤和恼怒。
因为海水在岸边突然变深,所以有时我能、有时不能看见海底,但是我仰面看见的这个色彩斑斓、神秘、浩瀚的世界,既让我的内心充满了生存的快乐,也让我感到了自己的渺小。有时我会看见生锈的空罐头、汽水瓶盖、张嘴的黑色贝壳,甚至是古时候留下的船只的幽灵,我会想起历史和时间的宽广以及自己的微不足道。
我发现了一样让那些带着一种黑暗美丽的九月天变得可以忍受的重要东西,那就是仰泳减轻了我腹部的疼痛。为此,当我仰面往后游时,我必须把头深深地埋进水里,仰头看着水底,一段时间里屏息划水。当我在激流和波浪中睁开双眼时,我倒着看到了海峡水中那越变越深的黑暗,它在我的内心唤醒了一种和爱情之痛截然不同的无限的感觉。
。
然而,只有带着酩酊大醉的快乐,或是一个美丽早晨给予的乐观,我才能偶尔发自内心地相信这些幻想。多数时间我还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她,让我的爱情之痛定形的东西,不再是芙颂的消失,而是无论如何看不到痛苦的终点。
从阿纳多卢希萨尔码头驶出的卡兰代尔渡船,像要撞上别墅那样从我们面前经过,戴着帽子、留着小胡子的船长,会从那个可以看见我们餐桌上放着的松脆竹荚鱼、茄子沙拉、油炸茄子、白奶酪、哈密瓜和拉克酒的船长室里,对我们说“祝你们好胃口”,而茜贝尔会把这看做是一件会治愈并让我幸福的乐事。早上一醒来我就会和未婚妻跳入凉爽的海水里,随后一起去码头茶馆一边喝茶、吃面包圈,一边看报,回来在花园里侍弄西红柿和辣椒,快到中午时跑到渔夫的船上挑选灰鲻鱼或是海鲷,在树叶纹丝不动、一只接着一只飞蛾扑向亮灯的炎热9月的夜晚,划水进入闪烁着磷光的海里……茜贝尔乐观地相信所有这些乐趣也能将我治愈,夜晚,当她在床上用曼妙、芳香的身体轻[...]
无论晚上我们去了哪里,几点回到家,喝醉到何种程度,早上,当反射在海峡波浪上的一束奇怪光亮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开始在房间天花板上舞动时,我就会立刻起床,用手推开百叶窗,每每对跃入眼帘的美丽景象感到惊讶。惊讶里还有重新发现以为正在被自己遗忘的美好生活的兴奋,或是我想这么相信。有时,茜贝尔也会细心地觉察到我的感受,她会穿着真丝睡袍,光脚踩在嘎吱作响的地板上走到我身边,我们会一起欣赏海峡的美丽;一条在波浪中摇摆前行的红色渔船;对面岸边阳光下小树林上空的薄雾;带着早上幽灵般的寂静、在激流中歪斜着、哗哗驶向城里的第一艘客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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