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九十年代初的一個夏天,在布爾頓,當時他正瘋狂地愛着克拉麗莎。房間裏有許多人,大夥喝完了茶,圍坐在桌邊說笑,房裏灑滿了橙黃色燈光,煙霧彌漫全室。他們在議論一個附近的紳士,他娶了女仆爲妻,那人的名字他已忘卻。總之,那人娶了女仆,還把她帶到布爾頓來拜訪——糟糕透頂!她渾身豔裝,簡直可笑。克拉麗莎學她的樣子,說她像隻“白鹦”。
在攝政公園裏,那位上了年紀的保姆就這樣在熟睡的嬰兒身邊編織,彼得·沃爾什就這樣打着鼾兒。忽然,他猛地驚醒過來,喃喃自語:“靈魂死啦。”
“上帝啊上帝!”他大聲自語,伸展四肢,睜開雙眼:“靈魂死啦。”這四個字同他夢見的某一個情景、某一個房間,以及某一段往事有關。夢境中,那情景、那房間和那一段往事變得更清晰了。
飛機調轉方向,随心所欲地時而勁飛一陣,時而又向下俯沖,那麽迅捷,那麽自在,恰如一個溜冰運動員——
“那是E。”布萊切利太太說——
或許像個舞蹈家,那飛機——
“那是toffee,”鮑利太太說。
(汽車駛進了大門,沒有一個人向它注視;)飛機不再放出白煙,急速向遠處飛去,天空中殘留的白煙漸次淡薄,依附在一團團白雲周圍。
Blaxo”科茨太太凝視天空,帶着緊張而敬畏的口吻說。她那白嫩的嬰孩,靜靜地躺在她的懷中,也睜開眼望着天空。
“Kreemo”布萊切利太太如夢遊者一般輕輕低語。鮑利先生安詳地舉着帽子,擡頭望天。整個墨爾街上的人群一齊站着注視天上。此時此刻,四周變得阒無聲息,一群群海鷗掠過藍天,最初僅有一隻海鷗領頭翺翔,接着又出現一隻。就在這異常的靜谧和安甯中,在這白茫茫的純淨的氣氛中,鍾聲敲響十一下,餘音缭繞,消泯在海鷗之中。
忽然,科茨太太擡頭向天上眺望。飛機的隆隆聲鑽入人群的耳鼓,預示某種不祥之兆。飛機就在樹木上空飛翔,後面冒出白煙,袅袅回旋,竟然在描出什麽字!在空中寫字!人人都仰頭觀看。
飛機猛地俯沖,随即直上雲霄,在高空翻了個身,迅疾飛行,時而下降,時而上升,但無論怎麽飛,往哪兒飛,它的後面總曳着一團白色濃煙,在空中盤旋,組成一個個字母。不過,那是些什麽字母呢?寫的是A和C,還是先寫個E,再寫個L呢?這些字母在空中隻顯示片刻,瞬息之間即變形、融化、消逝在茫茫天穹之中。飛機急速飛開,又在另一片太空中描出一個K,一個E,興許是Y吧?
“Blaxo”科茨太太凝視天空,帶着緊張而敬畏的口吻說。她那白嫩的嬰孩,靜靜地躺[...]
思想的线索摆动着,一分钟又一分钟过去了,它像钓鱼丝线一般在河中倒影与水藻丛中摆动,随着水波浮沉,直到——你知道我不过是这么轻轻一拉——突然有一个观点在思想线索的末端凝聚;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拉上来,又小心翼翼地把它摊在地上。哎呀!一旦摊在草地上,我的那个思想观点看上去是多么渺小,多么微不足道;它就像是那种小鱼,一位好渔夫会把它放回水中,让它可以长得肥大一点,以便有朝一日值得烹食
当六个人物都还是小孩子时,时间和生活是清晰、简洁的;而随着他们年龄的增长,从青年到中年再到老年,时间和生活就像成人们的世界一样失去了可以把握的秩序。
一
多少年來,談起意識流,不少人似乎認爲,那純粹是藝術技巧或創作手法的問題,這類小說沒有多少思想性和社會意義。在西方,也有人持相仿的觀點。例如,當代英國影響頗大的文學評論家裏維斯教授批評弗吉尼亞·伍爾夫(1882—1941)的作品意義不大,價值不高,因爲其小說未充分反映現實,盡管她是技巧卓越的藝術家;并說,以伍爾夫爲核心的勃盧姆斯伯裏集團,乃是一群孤芳自賞、蔑視傳統與其他流派的文人雅士,心胸狹窄,視野不廣。我國某些評論家也有類似的論調,譬如有人指責伍爾夫“對生活和現實的看法是片面的,她忽視了人的社會性,把人際關系和主觀感受放在社會的真空中來觀察和描寫”。
對意識流作家及作品的另一重要觀點,涉及[...]
“他一定已经到达了,”莉丽·布里斯库大声地说,她突然感到疲惫不堪。因为,这座灯塔已经变得几乎看不清了,已经化为一片蓝色的蒙蒙雾霭,她努力集中注意凝视着灯塔,集中注意想象他在那儿登岸,这两者似乎已经融为一体,这种翘首而望的期待,使她的躯体和神经都极度地紧张。啊,但是她松了口气。那天早晨他离去之时她想要给予他的东西,现在她终于给了他了。
“他已经到了,”她大声说,“大功告成啦。”接着,卡迈克尔先生懒洋洋地爬了起来,轻轻地喘着气,站在她后面,看上去就像一个年迈的异教神祇,他蓬松的毛发里夹着海藻,手里拿着海神尼普顿的三叉戟(它不过是一本法国小说罢了)。他和她并肩站在草坪的边缘,他硕大无朋的身躯微微摇晃[...]
默默无闻的贵族们,被人遗忘的建筑工匠们,他满怀热情地呼唤他们,彻底颠覆了人们以往批评他的冷漠、无情和懒散(我们寻求的真相往往与我们仅一墙之隔)。
“那个海底玻璃的意象显然不够真实,”他争辩道,“因为除非极为特殊的情况,蜻蜓不会生存在海底。而文学倘若不是真理的新娘和同床共眠者,她又是什么呢?真混账!”他大声叫道,“既已说了新娘,为何还要说同床共眠者?为何不明白表示一种含义便罢了?”
只要我们一说人生漫长,就会有人提醒我们人生苦短,比玫瑰花凋零还要短促。短暂与漫长,这两种力量主宰着我们不幸愚钝的头脑,它们能在同一时刻轮番主宰,这一点至今令人困惑不解。
当一个人到了三十岁,比如奥兰多,他在思考的时候,时间就显得特别长,他在做事的时候,时间就显得特别短。所以,当他发号施令处理自己庄园的事情时,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而当他独自一人在山丘上的橡树下时,每一秒便如同一滴膨胀起来的小水珠,充盈着仿佛永远都不会滴落下来。
只要对创作的艰辛略知一二,便自会明白其中的繁枝细节;写的时候感觉精彩;读一遍后又觉得空洞乏味;改完又撕毁;删删加加;时而欣喜若狂;时而崩溃绝望;朝欢夕悲;灵感得而复失;明明看到自己的著作已唾手可得,却在顷刻间又烟消云散。吃饭时身临其境;散步时念念有词;哭笑无常;在不同的风格间摇摆不定;时而喜欢壮丽华美,时而又偏爱平实简洁;一会儿是潭蓓山谷,一会儿是肯特郡或康沃尔郡的田野;不能确定自己究竟是世界上最神圣的天才,还是最愚笨的蠢才。
随你如何解释他的这一举动(或许根本无从解释,因为记忆是无法解释的),公主的脸此刻已在他的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完全不同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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