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看到她像小羊羔和小马小牛一样,整个人凑向水流,脸庞贴在水面上喝起水来。而我喝河水时都以双手掏捧着喝的。我愿今后也像她那样,像个小动物一样直接亲吻着河水,无限爱怜地吮饮。
春里,桦树新叶未萌之前,割开银白光滑的树皮,桦树汁会像眼泪一样从伤口处汩汩涌出。据说桦树汁非常甘甜润口,但我从不敢喝,觉得挺可怕的,像是在喝桦树的血一样……但桦树又是非常脆弱的,那么厚那么硬的树皮轻轻一揭就全部剥落了。而水桶一样粗壮的树干轻轻踢一脚就齐刷刷断开了。因此我又怀疑我们正剥的这些倒木是躺卧多年的朽木。
刚揭下的桦树皮又硬又厚,去掉最表面的那一层干枯破败的,剩下的柔韧干净,可以一层又一层地无限揭剥成许多份。它比皮革更柔软,富含油脂却不滑腻,用来写字的话,比最好的纸还要舒适。我曾经常用桦树皮给远方的朋友写信。这是最动人的信纸,上面还有泪水或雨滴一样的斑纹。写满了之后,还可以把有字的那一层轻轻剥去,从头再写。
在湿润的山野中,没有一小绺桦树皮帮着点引的话,生火是非常麻烦的事。而此后迁徙的一路上都不会再有桦树林了。越往里走,地势越高,最后只剩下以西伯利亚落叶松和西伯利亚云杉等物种为主的寒温带针树林。因此得在离开前赶紧准备许多。
尽管不是“好朋友”,但两个姑娘还是非常乐于凑在一起,差不多每天都会走动走动。其实在一起所做的事情无非是翻看影集,互相帮着干点家务活什么的。两人在一起说话时,基本上只有卡西一个人呱叽个不停,眉飞色舞。加孜玉曼大部分时间只是津津有味地听着,时而惊奇地插嘴发问。如果这样的谈话再加人一个苏乎拉,加孜玉曼就彻底只有听的份儿了。有时那两人暄扯了半天才发现另一个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席。出门一看,她正在外面帮着扎克拜妈妈煮敞口大锅里的脱脂奶,妈妈添柴加火,她弯着腰不住地搅动,偏着头避开呛人的柴烟,脸庞被水汽和烟火烫得红红的。
阿勒玛罕家的沙吾列和胡安西也是面孔相当漂亮的孩子,但“漂亮”和“美丽”是不一样的。漂亮使人纯然地愉快,美丽则带有微微的伤感和惊异,但更醉人。
苏乎拉很美,肉乎乎的粉色嘴唇,肤色很白,额头光洁,鼻子瘦削挺翘,眼睛像两朵花一样。还有她的声音,娇柔醉人,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缓慢的惊奇感……用什么形容好呢?——“翩跹”!——对!那声音真的是非常“翩跹”啊,像蝴蝶飞得忽忽闪闪,像蝴蝶绚丽的翅子颤抖着拍击明亮的空气。
加孜玉曼和卡西一样,也穿着自己的妈妈缝的裤子,并且在裤脚同样的地方也加了装饰性的三角袢,像童装一样。当然了,是两个母亲一起研究一起设计并且一起动手缝制的。
加孜内敛、敏感、文静,穿戴干净,五官清秀。看似平凡,却极耐看。同样是牧羊女,她永远一副整洁清新的模样,就算正穿着脏衣服干粗活,也给人娴静清洁的印象。
妈妈和我去东面山谷找牛,看到有索勒经过时,我们就停住了。一起目睹那只胖乎乎的小东西大摇大摆横穿过山路,向狭窄的山谷间的细小水流走去。我们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妈妈坐到草地上休息起来,也不提找牛的事了。那只牛又能跑到哪里去呢?哪里也不会去的,再鲜美多汁的青草,也比不上家里盐槽的诱惑,它总会回家的。我挨着妈妈坐下,和她一起望着索勒慢慢地消失在水流对面的草丛里。两只狗也跟着我们来了,它们并排立坐在我们身后,静静地一声不吭,似乎也在为对面的美景所陶醉——那片沉浸在蜜汁般的残晖中的落叶松林!妈妈指了指北方的远处,低声赞美了几句什么。这温柔安详的黄昏,安慰着妈妈终日操劳的心。还有宁静的索勒,又在对面高处的山石[...]
如此清脆悠扬的声音居然是一种棕红色皮毛的小动物发出的!妈妈说那是“索勒”。和小狗一样大,胖乎乎的,浑身油光发亮。有一截长尾巴,爬行在草地上时屁股一扭一扭,行走不太利索,但身影充满了喜悦。我觉得像是旱獭。
每天每天,吸引着我们完没完了地生活下去的似乎只有食物:手抓饭、拉面、汤饭。做饭的时候,总会放进很多羊油,吃起来是那么香。而整块的羊油化开一大锅可以炸出金黄的包尔沙克。无论是油炸出的包尔沙克还是火烤出的馕,都令人为面粉的芳香而惊叹。还有牛奶,它能变成酸奶、酸奶酪、甜奶酪、奶豆腐、黄油、奶茶……还有包裹着彩色糖纸的糖果,平凡而甜美。卡西焖白米饭时,还会拌进去辣椒酱,再和进去野葱末儿。虽然这种做法莫名其妙,但吃起来的确香气扑鼻。生活是简单寂寞的,劳动是繁重的。但没关系,食物安慰了一切。
黄昏独自出去散步,站在山顶,总是忍不住为世界的“大”和“静”而深深激动。总是深爱着门前石山上那棵夕阳里的树。我洗过的牛仔裤寂静地晾挂在树枝上,它背后是低处的森林,苍茫的远山。我的牛仔裤又幸福,又孤独。无论如何,古老感人的传统与古老感人的心灵还在牧场上流浪着。虽然已经很脆弱,很伤心了。
洗衣粉也是肮脏的东西。我们大量地使用它,又使之大量从衣服上清除,只留得自身的干净与体面,却弄脏了我们之外的事物——水、泥土和植物。我们不顾一切地从世界中抽身而出,无底限地追求着生活的舒适与欢悦。说起来,又似乎没什么不对。
家里也有一小袋洗衣粉,但一般情况下大家谁都舍不得取出来使用。明明土肥皂比洗衣粉可靠多了,为什么大家都认为后者更好更珍贵呢?大约因为它是雪白的,而且闻起来香喷喷的。然而又怎能说这是“无知”?世人谁不为着取悦了自己眼睛的事物所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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