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复你的问题。当然,我相信上帝,可是……”他顿住了,而阿丽丝抬起吃惊的眼睛,“但我希望对你完全坦诚,我可以对你完全坦诚吗?”
“应该这样,”阿丽丝说,“没有这点,我们根本无需在一起。”
“真的?”
“真的。”阿丽丝说。
“我有时怀疑,”爱德华结结巴巴地说,“有时我琢磨他是否真的存在。”
“可是你怎么能怀疑呢?”阿丽丝说,而且几乎是在喊。
爱德华住嘴了,稍许思考后,他想到通常的论据:“当看到我周围这么多的不幸,我常想,一个允许这一切的上帝是否可能存在。”
他说话的声音非常悲伤,以至阿丽丝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是的,没错,人间有许多不幸,这是事实,但是正因为这样才应该相信上帝。没有他,这全部痛苦就是[...]
小城是个新来的人,感到备受冷落,并且他太喜欢阿丽丝了,以致不能冒险用惟一的和简单的回答失去其好感。
“那么你呢?”为了赢得时间,他问。
“我,相信。”阿丽丝回答,并再次追问让他回答。
直到此时,他从未有过相信上帝的念头。但是,他知道不能承认这点,恰恰相反,他应该抓住机会,用他的许诺打造一匹漂亮的木马,他可以学古人藏在木马腹中,然后悄悄溜进年轻姑娘的心。只是,爱德华无法做到简单地对阿丽丝说,是的,我信上帝;他不是厚颜无耻的人,也羞于说谎;谎言的赤裸裸的直截了当令他反感;如果谎言是必需的,至少他想在其中保持与事实最大的相似。于是他以一种深思至极的声音回答:
“我还不知道,阿丽丝,怎么回答这个我必须[...]
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是一件非严肃的(引人发笑的)事,那么严肃或许就是可自行决定的:在他新的住所,爱德华很快遇到了他认为很美丽的一位年轻姑娘,他以近乎真挚的严肃把自己全部交给了她。姑娘叫阿丽丝。从他们最初的约会起,他就可以十分悲伤地相信,她是矜持和贞洁的。
在他们黄昏散步时,他多次尝试搂住她的肩膀,用手背轻拂她的右乳边缘,可每次,她都抓住并推开他的手。一天晚上,他又一次重复这种尝试,而她也又一次地推开他的手,她停住脚步说:“你相信上帝吗?”
爱德华灵敏的耳朵从这一询问中听出一种隐隐的恳求,他立即就忘了乳房。
“你信上帝吗?”阿丽丝又问,而爱德华不敢回答。我们不要责怪他没勇气坦诚回答这个问题。他在这座[...]
于是爱德华成为波希米亚一座小城里的小学教师。他对此既不遗憾也不庆幸。他总是力求把严肃和非严肃区分开,并把他的小学教师生涯划在非严肃的范畴。并不是教书职业本身缺乏重要性(何况他很看重这一职业,因为他不能靠其他手段谋生),而是因为他认为与他自己的本质相比这职业是微不足道的。他没有选择该职业。是社会需求、领导机关的评价、中学的证明、竞争考试的结果把它强加给了他。当年他也是被这些力量共同的作用力从中学抛进大学(就像一台起重机把一个口袋抛进一辆卡车里)。他违心地在那儿注册(哥哥的失败是个不祥之兆),但他最终屈从了。他从中意识到他的职业是他人生中偶然性的一部分。就像引人发笑的假胡子粘在他的皮肤上。
但如果[...]
他可以带着完全适度的优雅和风流同女校长无拘束地谈话,女校长显然喜欢这样的语气,她多次带着显见的赞赏断言:“我们这儿需要年轻人。”她答应支持爱德华的申请人资格。
政治挑衅,于是爱德华的哥哥不得不放弃学业,到一个村子里去劳动;现在他在这个村子里有了一处房子、一条狗、一个妻子、两个孩子,甚至还有一幢度周末的木屋。
现在,他躺在这处乡下房子里的沙发上,对爱德华解释说:“人们称她为工人阶级的复仇之臂。你不必因此被她吓着。她如今是个成熟的女人,也一向偏爱年轻人;所以她会帮助你的:”
爱德华那时非常年轻。他刚刚在学院(开除他哥哥的那所学院)完成学业,正在寻找一份工作。遵照哥哥的建议,次日他去敲女校长办公室的门。他发现这是一个头发乌黑油腻,瘦骨嶙峋的高大女人,黑眼睛,唇上的汗毛很重。这一丑陋省却了他年轻时面对女性的美丽总是感到的紧张,因此,他可以带着完全适度的优雅和[...]
让我们从爱德华的哥哥那乡村小房子里开始讲爱德华的故事。他哥哥躺在沙发上对爱德华说:“你可以去找这个娘们,没什么可担心的。没错,她是个婊子。但我相信,即使那种人也有良心。正因为她对我使过一次坏,她现在或许也乐得帮你一把来补偿她的错误。”
爱德华的哥哥始终就是这样:一个老实人,也是一个懒汉。或许他在大学生宿舍的阁楼里就是这样赖在沙发上,那已是不少年前的事了(爱德华那时还是个小淘气),斯大林死的那天他一直在家闲待着,睡大觉;次日他去学院什么都没觉察,他发现他的一个女同学,塞查科娃同志,故作庄重地待在大厅中央,就像悲哀的雕像。他围着年轻姑娘转了三圈,在狂笑中离去。年轻姑娘自尊心受了伤害,把这一笑归结为[...]
男人,他年轻,并可能是(甚至几乎肯定是)最后一个喜欢她的男人和她可以拥有的男人;这是惟一的考虑;如果随后她让他感到厌恶,摧毁了他头脑中她自己的碑,她会对此嗤之以鼻,因为这块碑和这个男人的记忆是她身外之物,而她的身外之物是根本用不着考虑的。“你从没有这样说过话,妈妈!”她听到儿子的惊呼,但并不在意。她微笑了。
“您说得对,我为什么要抗拒?”她温柔地说并站起来。然后,她开始慢慢地解开裙子的搭扣。夜晚还早呢,这一次,房间中完全是明亮的。
她一直面对着儿子挖苦的眼光和面孔,当男主人使劲搂紧她时,她说:“原谅我,请让我安静片刻。”她挣脱了他;事实上,她害怕打断她的思绪:先死者应该让位于后死者,而这些碑毫无用处,包括现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为十五年中所敬畏的她而立的碑,所有的碑都毫无意义,毫无意义。这就是她对思绪中的儿子说的话,她带着复仇的满足看着儿子这张愤怒的、对她喊叫的脸:“你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妈妈!”她很清楚她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但是此刻充满了光亮,这光亮使得整个事情清清楚楚:
面对生活,她没有任何理由偏爱这些碑;她自己的碑对她而言仅仅只有一个惟一的存在理由:她现在可以滥用它,为了她那受轻视的身体的利益;因为她喜欢坐在她身边的男[...]
这些乐事丧失意义(其乱糟糟的五颜六色使得他的生活如此悲惨地失去颜色),他可以揭示这些乐事是微不足道的,这些乐事只是表象和衰退,这些乐事只是炫耀自己的尘埃,他可以报复它们,侮辱它们,消灭它们。
“不要拒绝我。”他又一次重复道,同时强行把她搂紧。
他丝毫不再怀疑这将以厌恶告终,因为,目前,就是他投向她的目光(探究的和锐利的目光)都不免带有几分厌恶,然而,奇怪的是,这不妨碍他,这让他兴奋并刺激他,就仿佛他盼望着这种厌恶:在他身上,性交的欲望与厌恶的欲望十分近似;辨认这么长时间他都不熟知的她身体的欲望,跟立即玷污新近破解的秘密的欲望交织在一起。
这种狂热来自何方?不管意识到还是没有意识到,惟一的机会给了他:他的女客对他而言化为他不曾拥有的这一切,逃脱他的这一切,他所不足的这一切,他缺失的这一切,因为这缺失,他才无法容忍他现在这个头发开始脱落的年龄和这份可怜地空着的总结;而他,无论具有清醒的意识还是隐约感觉到,他现在都可以让曾经拒绝他的所有这[...]
不顾任何逻辑地迸出:先死者应该让位于后死者,我的宝贝儿!
,并试图躲进自己内心的什么地方:她真是疯了,差一点脱离他给她标示的,直到现在她还一直面带微笑遵循的路,差一点背离了激情的诺言;她曾想(尽管是一闪念)逃走,瞧,她必须现在顺从地重新走她的路,并认定这是惟一适合她的路。她儿子脸上的冷嘲热讽,让她在羞怯中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变得越来越小,直至耻辱至极地剩下胃部的疤痕。
男主人抓住她的肩膀再次说:“抗拒没有意义。”而她摇头,但完全是机械地,因为她的眼睛没有看见男主人,看到的是她儿子那张敌对的脸,随着她感觉自己变得更加渺小,更加屈辱,她就更加厌恶的那张脸。她听见他在为消失的坟墓指责她,而她冲着他的脸狂怒地喊出这样的一句话,它从回忆的混乱中,不顾任何逻辑地迸出[...]
但是她摇头,因为她知道抗拒他一点也不荒谬,她了解这些男人和他们对女性身体的态度,她知道即使是最狂热的理想主义者在做爱时也不能让身体的外表失去它可怕的权力;的确,她还有十分得体的身材,保存着其原有的匀称,她还有完全年轻的外表,特别是穿着衣服时,但是她知道在脱去衣服后,她就露出脖子的皱纹,她就袒露出十年前做的一次胃手术所留下的那条长长的疤痕。
随着她重新意识到刚才被她忘记了的她身体现在的样子,今天上午的种种焦虑也从街道深处升到公寓的窗户(她曾认为公寓的高度足以使她不受生活的侵袭),它们充满房间,落在带框的绘画复制品上、扶手椅上、桌子上、空咖啡杯里,而儿子的脸统领着它们的行列;她一发现儿子,脸就红了[...]
他终于可以在光亮中看到她;他终于可以在她今日的身体中辨出昔日的身体,在她今日的脸上辨出昔日的脸;他终于能够揭示她做爱时面部表情的不可想象,做爱时痉挛的不可想象。
他搂住她的肩膀并直视她的眼睛:“请您不要抵抗我,抗拒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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