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没有什么太难猜的,”回答他的是主任医生,“我更喜欢在大自然中,而不是在现代化的设施中撒尿。这里,很快地,金色的细水柱将把我跟腐殖质、跟青草和土地神奇地结合在一起。因为,弗雷什曼,我是灰尘,过一会儿,我就将回归于灰尘,至少是部分地。在自然中撒尿是一种宗教仪式,我们通过它向大地承诺,总有一天,我们将全部地回归于它。”
弗雷什曼一声不吭,主任医生问他:“那么您呢?您是出来欣赏月色的吗?”弗雷什曼还是固执地一声不吭,于是,主任医生继续道:“您真是一个跟月亮有缘的人。弗雷什曼,正是因为这个我才喜欢您的。”弗雷什曼把主任医生的话当作了一种讽刺挖苦,便用一种冷冰冰的口气说:“别拿什么月色来烦我了。我也[...]
他继续吸着烟,吐出一口烟,眼睛一直望着夜空。当脚步声越来越近,响到了跟前时,他以一种温柔而又得意的声调说:“我知道您会来的。”
他在他自信心(总有点吃惊的自信心)的安慰下,沉湎于一种惬意的消极状态中。因为,他总是看到自己成了一个富有诱惑力的、被人渴望被人爱的男人,他很喜欢就这样(风度潇洒地)叉着手臂,等待艳遇的来临。他坚信,叉着的手臂可以刺激并征服女人和命运。
应该趁此机会强调一下,弗雷什曼会常常——即便不能说永远的话——看到自己,以至于他总是有一个重影陪同,而他的孤独也彻底地变得很有趣了。比如说,今天晚上,他不仅仅倚靠着一棵梧桐树,吸着烟,他同时还兴味盎然地观察着这个靠着一棵梧桐树、漫不经心地吸着烟的(漂亮而又朝气蓬勃的)男人。他久久地享受着这一情景,最后终于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从小楼房那里传来。他故意不转过身来。他继[...]
正在举行这次即兴座谈会的科室,位于一座漂亮小楼房的底楼,这小楼房(紧挨着其他的小楼房)建造在医院的大花园中。弗雷什曼刚刚走进的正是这个花园。他背靠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上,点燃一支香烟,凝望着夜空:现在正是盛夏季节,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圆圆的满月悬挂在黑乎乎的空中。
他努力想象着将要发生的事:刚刚向他发出开溜信号的女大夫兴许正等着某个时机,一旦她那位秃顶谈得起了兴,放松了警惕,她就会悄悄地暗示他,一种小小的自然需要将迫使她不得不离开一会儿。
随后又将发生什么事呢?随后,他更希望不去想象,什么都不去想。他胸中的浪潮预告了一段艳遇,而这于他就足够了。他相信他的机会,相信他的爱情之星,相信女大夫。他在他自[...]
好趁机从对手的眼皮底下溜走。当他认定这一刻终于来到时,他便悄悄地从值班室消失了。
对这一类的情景可谓嗅觉灵敏,立即明白到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发给他的信号。恰恰就在这一时刻,他觉得胸中涌起一阵浪潮。他的胸膛确实是一件敏感的乐器,完全称得上是斯特拉迪瓦里作坊的杰作。他不时地体验到这样一种汹涌澎湃的感觉,每一次他都坚信,胸中的浪潮拥有一种不可避免的预见力,预示着某种崇高的、前所未知的、超乎他梦想的东西的来临。
这一次,他被这一浪潮冲得神魂颠倒,而且(在他脑子里的某个还没有被冲颠倒的隐蔽角落)十分震惊:他的欲望怎么可能有一种如此大的力量,在其召唤下,现实竟会乖乖地跑来听从命令?他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惊诧自己的能力,惊诧之余,他始终窥伺着时机,只盼着大伙儿的谈话变得更为热烈,好趁机从对手的[...]
在此,我们可以暂时撇开他们的谈话(永远添加着一些新的无聊话)一阵子,来解释一下一个现象,从这天晚上开始,弗雷什曼一直在使劲地盯着女大夫看,因为,自从他第一次见到她以来(已经有一个月了),他就深深地喜爱上她。她三十岁成熟年龄透出来的庄重令他神魂颠倒。到目前为止,他每次见到她都只是匆匆相遇,而今天晚上是上帝赐予他的第一个机会,可以在一段时间里跟她坐在同一个屋子里。他仿佛觉得,她也在时不时地回应他的飞眼,为此他心里十分激动。
就这样,在交换了一阵子眼色之后,女大夫突然站起身来,走到窗户前:“夜色多么美啊。月亮这么圆……”她的目光又一次机械地落到弗雷什曼的身上。
而这一位,对这一类的情景可谓嗅觉灵敏,[...]
您可能无法想象,伊丽莎白,您爱一个人会爱到根本无法跟他做爱的地步吧?”
伊丽莎白承认她无法想象。
“可是,这有什么不合逻辑的呢?”伊丽莎白说,又一次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起来,“克拉拉需要一套房子,正因如此,她才待弗雷什曼不错。但是,她并不想跟他睡觉,因为她兴许已经有别的在一起睡觉的人了。但是,这个别人又无法为她解决房子问题。”
这时候,弗雷什曼抬起脑袋说:“您也够让我烦的了。简直像一个小女孩,她犹豫不决,兴许是由于害羞吧?您难道就没有过类似的情景?或者,她兴许有病,要瞒着我?身上有一道很难堪的伤痕?有些女人有一种可怕的羞耻心。反正,那是一些您还不太明白的事情,伊丽莎白。”
“或者,”主任医生说,过来声援弗雷什曼,“当克拉拉跟弗雷什曼面对面相处时,爱的焦虑使她惊慌失措,以至于无法跟他做爱。您可[...]
“吊胃口也好,不吊胃口也好,都不像您想的那么重要,伊丽莎白,正如众所周知的那样,阿贝拉尔被阉了,但这不能阻碍他和爱洛绮丝成为忠实的情侣。乔治·桑和弗雷德里克·肖邦一起生活了七年,但纯洁得如同一个处女,人们至今仍在谈论他们的爱!当着如此尊贵的诸位的面,我不愿意再一次提及那个小婊子的情况,就是那个通过拒绝我,从而给了我一个女人能给一个男人的最高荣誉的小婊子。好好记住这一点,我亲爱的伊丽莎白,在爱情和您一直在想的那东西之间,其实并没有多少关系,反正比人们想象的少得多。不要怀疑了,克拉拉爱着弗雷什曼。她待他很不错,然而她拒绝他。这在您看来很不合逻辑,但是,爱情恰恰就是不讲什么逻辑的。”
哈威尔又朝弗雷什曼发起攻击:
“您最终有没有为克拉拉小姐搞到答应过给她的公寓套房?”他说,以此提醒他,他追求某一个(他们都认识的)姑娘是没有结果的。
“还没有,但是我会尽力而为的。”
“我请您注意,弗雷什曼在女人面前是一位绅士。他不向她们讲故事。”女大夫插话说,为弗雷什曼作起了辩护。
“我无法忍受人们粗暴地对待女性,因为我对她们富有同情心。”实习医生重复道。
“不管怎么说,克拉拉在吊您的胃口。”伊丽莎白对弗雷什曼说。她很不礼貌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主任医生实在看不下去,便接过话头说:
之明。做人就应该为自己的无知行为负责。无知的行为就是过错。因此,没有什么能够为您开脱,我宣布,您对待女性就像是一个乡巴佬,即便您否定也没有用。”
我永远也不会有意地伤害她们。”弗雷什曼说,“但是,我无意中所做的,当然跟我没有关系,因为我对此无能为力,所以我也没有任何责任。”
这时候,伊丽莎白回来了。毫无疑问,她的心中已经打定主意,她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彻底忘却刚才的侮辱,装得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于是,她的举止反倒体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别扭。主任医生为她拉过一把椅子,给她倒上酒。“喝吧,伊丽莎白!忘了所有那些不愉快!”
“那当然。”伊丽莎白满脸微笑着说,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
这时,主任医生又一次对弗雷什曼说:“假如人们只对自己有意做下的事情负责,那么,白痴不管犯什么罪过,事先就已经得到了宽恕。只不过,我亲爱的弗雷什曼,做人就应该有自知[...]
嗨!她疯狂地爱上了弗雷什曼。”
“我?”弗雷什曼抬起了脑袋,随后,他迈着大步,把开塞器放回原处,然后回到小桌子前,往酒杯里倒酒。
“您确实是个好小伙,”主任医生附和哈威尔的意见,“除了您,所有人全都知道这一点。您的脚一踏进我们科室的门槛,她就寝食不安。到如今,这已经持续两个月了。”
弗雷什曼(久久地)瞧着主任医生,说:“我确实一无所知。”接着,他又说:“无论如何,这跟我没有关系。”
“那么,您所有那些庄严的誓言呢?您所有那些关于尊重女性的结论呢?它们都到哪里去了?”哈威尔说,假装一副十分严肃的样子,“您让伊丽莎白深受痛苦,难道您能说这跟您没有关系吗?”
“我当然对女性富有同情心,我永远也不会有[...]
就在这个时候,一瓶新的葡萄酒来到值班室,立即吸引了所有在场医生的注意力。一个笨手笨脚的漂亮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瓶酒,他就是弗雷什曼,在科室里实习的医科大学生。他把酒瓶(慢慢地)放在桌子上,(久久地)寻找着开塞器,然后,他(不慌不忙地)把开塞器插进瓶塞,(若有所思地)把它钻入塞子,最终(梦游似的)拔出了软木塞子。上面这些括号强调的是弗雷什曼动作的迟缓,他的这种缓慢所体现的,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欣赏,而不是笨拙,我们这位年轻的实习医生就是带着这种漫不经心的欣赏,认真地注视着人的内心,而忽略着外部世界无足轻重的细节。
“所有这一切全都毫无意义,”哈威尔大夫说,“不是我拒绝伊丽莎白,而是她不想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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