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文学形象,他所看见的第一个形象,是一个穿黑色内衣的半裸女人,在一个闪闪发亮的钢琴盖上跳舞。旅馆房间里没有钢琴,只有一张靠墙而放的小桌子,上面铺着桌布。他命令他的女朋友爬上桌子。她做了一个求饶的手势,但他说:“我付你钱了。”
她从他的目光中看出无比坚决的神色,不得不继续把游戏玩下去,但她已经不能再玩了,她已经不会再玩了。她含着眼泪,爬上桌子。桌子只有一平米见方,而且还摇摇晃晃;站在这张桌子上,她直担心会失去平衡。
但他很满意地看到,这个赤裸裸的肉体在他面前站了起来,她那害羞的不自信使他变得更为粗暴。他很想看到摆出各种姿势、从各个角度呈现的这一肉体,就像他想象中其他男人以前看到过它、以后还会看到[...]
把一切抹却,从此之后,留下的只有他俩最亲密的抚摩。于是,她赤裸裸地站在他面前,停止了游戏;她感到十分难堪,她的脸上出现一丝微笑,一丝真正只属于她自己的微笑,一丝腼腆的、茫然的微笑。
但是,小伙子呆在那里纹丝不动,没有做任何动作来抹却游戏。他没有看到她那如此熟悉的微笑;在他眼前,他只看到他所憎恨的女朋友的陌生而又美丽的肉体。仇恨剥下了他情感上的美丽外表,让他的感官欲望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她想靠近他,但是他对她说:“留在原地别动,让我好好看看你。”他期望的只有一件事,把她当一个妓女来对待。但是,他从来就不知道妓女是什么样子,他只是从文学作品中或者道听途说中得到一些零星的概念。他回想起来的正是这样的一[...]
从来她就没有这样脱过衣服。羞耻、慌乱、眩晕,她在小伙子面前脱衣服时(她不能在黑暗中隐藏自己时)感受过的所有这些感觉,所有这一切全都消失了。她站在他面前,十分自信,十分傲慢,置身于明亮的灯光下,突然很吃惊地发现,自己竟然轻松自如地做起了以前根本不熟悉的、慢悠悠的、具有挑逗性的脱衣舞动作。她一面专注地盯着他的眼睛,一面一件接着一件地脱衣服,充满爱意地品味着这脱衣舞的每一个阶段。
但是随后,当她突然间一丝不挂地站在他面前时,她在心里说,这游戏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在脱下自己衣服的同时,她也摘下自己的面具,变得赤裸裸了,这意味着,从此,她就只是她自己了,小伙子现在应该走上前来,做一个伸手一抹的动作,把一[...]
他看穿了她的面目;然后,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五十克朗的钞票,递给她。“够吗?”
她拿过五十克朗,说:“您真不够大方。”
“你值不了更多。”他说。
她紧紧地靠在他身上:“你对我做得太笨了。应该更加和蔼一些。努一把力吧!”
她搂住了他,把自己的嘴唇凑近他的嘴唇。但是,他伸出手挡住她的嘴,轻轻地把她推开。“我只跟我所爱的女人亲吻。”
“而我呢,你不爱我吗?”
“不爱。”
“你爱谁呢?”
“难道这也跟你有关系吗?快脱!”
只是一种幻觉,别的人,观察她的人,也就是说他,往往被这一幻觉所骗。他似乎觉得,他那么喜爱的那个样子的她,其实只是他的欲望、他的抽象思维、他的信任的一个产物,而她现实中那个样子的她,现在站在那里,在他的面前,却令人绝望地是另样,令人绝望地陌生,令人绝望地多形。他仇视她。
“你还等什么呢?快脱!”
她轻佻地歪了歪脑袋,说:“有必要吗?”
这一语调在他的耳中唤醒一种记忆,仿佛另一个女人很久以前就对他这样说过,只是他记不得那是谁了。他想侮辱她。不是搭车姑娘,而是她,他的女朋友。游戏终于跟生活混淆成一团。戏弄着侮辱搭车姑娘只是一个借口,他侮辱的是他的女朋友。他忘记了这是一场游戏。他仇视站在他面前的女人。[...]
两个重叠的形象,一个透过另一个透明地显现出来。这两个重叠的形象对他说,他的女朋友可以包含一切,她的灵魂是那么惊人地无法琢磨,矛盾的对立都可以在其中找到位置,忠诚和不忠诚,背叛和清白,轻佻和害羞;这种野蛮的混淆在他看来是那么令人作呕,就像一堆杂七杂八的垃圾。两个重叠的形象出现了,始终是透明的,一个在另一个之上,小伙子终于明白,他的女朋友和其他女人之间的区别,仅仅只是一种表面上的区别,而在她广阔的内心深处,他的女朋友其实跟其他女人是相似的,有着各种各样可能的思想,各种各样可能的情感,各种各样可能的毛病,这一切恰好印证了他心中那些秘密的怀疑和嫉妒;小伙子还明白到,人们印象中能体现出性格的外表轮廓,只[...]
他们走上了照明极糟的楼梯;楼梯平台上,一群喝得烂醉的男人等在卫生间门口。他从后面搂住她,把她的一只乳房捂在了他手心中。厕所边上的男人们发现之后,便开始起哄。她想挣脱出来,但他叫她别出声。“给我乖乖地走!”他说,这声吆喝招来了那帮男人的一致赞赏,他们冲姑娘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发出淫秽的信息。两人来到了二楼。他打开房间的门,开亮了灯。
这是一个小小的房间,有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洗脸池。小伙子锁上门,转身朝向姑娘。她就在他的面前,一副挑战的架势,眼睛里闪动着淫荡的傲慢神色。他直直地瞧着她,试图在这副淫秽的神色下,看出他曾那么深爱的熟悉的线条。这就像要在一个相同的对象身上看出两个形象来,两个[...]
灵魂就不害怕,不自我保护,而是像沉湎于毒品那样沉湎于游戏。
小伙子招呼侍者,付了账。然后,他站起身,说:“我们去吧。”
“去哪里?”她问道,假装不明白。
“不要问,跟我走!”
“您是在对谁这样说话呢!”
“对一个婊子。”
谈话变得越来越下流猥亵;她稍稍有些惊讶,但又无法抗议。在游戏中,人是不自由的,对游戏者而言,游戏是一个陷阱;假如这本不是一场游戏,假如他们是两个陌生人,彼此根本不认识,那么,搭车姑娘恐怕早就感到自己受了侮辱,而且早就走掉了;但是,在一场游戏中,她就没有办法一走了事;在比赛结束之前,球队是不能离开赛场的,象棋中的小卒不能够离开棋盘上的方格,游戏场地的界线是不能超越的。姑娘知道,她被定死了不得不接受一切,因为这恰恰是一场游戏。她知道,游戏越是推向深入,它就越是一场游戏,她就越是应该乖乖地玩下去。无论是向理性求救,还是警告昏沉沉的灵魂尽量保持距离,不把游戏当真,都将无济于事。恰恰因为这是一场游戏,灵[...]
当他看到她以一种如此自然的优雅方式越过这一可怕的界线后,他感到胸中的怒火一下子升腾起来。
她从卫生间回来后,忿忿地抱怨说:“一个家伙问我:Combien,mademoiselle?”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您的样子就活像一个婊子。”
“我对此毫不在乎,您知道吗?”
“您本来应该跟那位先生走了!”
“但是,既然我是跟您在一起的。”
“您可以过一会儿再去找他。您只需要跟他谈妥就行。”
“我不喜欢他。”
“可是,一晚上找好几个男人,这可一点儿都于您无碍。”
“为什么不呢?假如他们都是漂亮小伙子的话。”
“您是喜欢跟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来,还是全部一起来?”
“两样都喜欢。”
这真是一出滑稽的游戏。比如,其奇特来自这样的一点,小伙子即便完美地扮演了陌生司机的角色,他还是一刻不停地在搭车姑娘的身上看出自己的女朋友来。而这恰恰是令他难堪的事;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女朋友一门心思地诱惑一个陌生人,而且他还拥有令人忧愁的特权,亲自观赏着这一场景;近距离地看到她的装模作样,亲耳听到她欺骗他(她还将欺骗他)时讲的话;更为悖理的是,他还有幸为她的不忠亲自充当诱饵。
最糟糕的是,他欣赏她远远地胜过他爱她;他总是对自己说,姑娘只有在忠实和纯洁的界线之内才具有现实感,一旦超越这一界线,很简单,她就不存在了;一旦超越这一界线,她就不再是她自己了,就像水一旦过了沸点就不再是水了。当他看到她以一[...]
她成了一个搭车姑娘,一个不被命运支配的女人;她从她的爱情那温柔的锁链中挣脱出来,并开始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肉体;那些盯着她的目光对她越是陌生,这肉体就越是令她亢奋。
她经过最后一张桌子的时候,一个喝得有些醉醺醺的男人无疑想显示一下自己是多么老于世故,便用法语招呼她:“Combien,mademoiselle?”
姑娘听懂了。她故意挺起胸脯,一步接一步地使劲扭动着胯部;她消失在挂帘后面。
她注意到所有桌子上的人都在观察她;这同样也是一种新的、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她的肉体带给她的猥亵的快感。直到目前为止,她还从来不知道怎样彻底地从十四岁少女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她一直像个小姑娘那样为她的乳房感到羞耻,每当她想到它们在胸脯上高高隆起显得特别扎眼时,她的心中就会产生一种令人不愉快的下流感。尽管她为自己长得漂亮、身材匀称而自豪,这种骄傲却会立即被羞耻感冲淡:她感到,女性之美首先通过其性挑逗的能力起作用,而这对于她恰恰是某种令人不快的东西;她希望她的肉体只对她所爱的男人展示;当男人们在大街上盯着她的乳房看时,她似乎觉得,那些目光有些玷污她那只属于她自己和她情郎的最秘密的小天地。但是现在,她成[...]
姑娘很满意,她总算用这个词把他甩在那里呆如木鸡,当然,这是个无足轻重的词,但是,他从来没有从她嘴里听到过;在她看来,没有什么能比她放在这个词里头的轻浮的夸张更好地表现出她所体现的这个女人;是的,她很满意,她处于最佳的状态中;游戏令她亢奋;它为她带来一些全新的感觉:比方说,一种满不在乎的无忧无虑的情感。
一直为未来那一刻而心惊胆战的她,突然感到一种彻底的轻松。她置身其中的这另一个人的生活,是一种没有羞耻的、没有传记确定性、没有往昔和未来,没有介入的生活;那是一种彻底自由的生活。成为搭车姑娘后,她就无所不能了;一切都在允许之中;说任何话,做任何事,感受任何情感。
在穿越餐厅时,她注意到所有桌子上的[...]
更有甚之,这种陌生最终使这一肉体只是一个肉体,就仿佛对他来说,这一肉体迄今为止只是在同情、温柔、友谊、爱情和激情的迷雾中才存在;就仿佛它已经迷失在这一迷雾中(是的,就仿佛肉体已经被丢失了!)。生平第一次,小伙子相信自己看到了他女朋友的肉体。
喝下第三杯掺了苏打水的伏特加后,她站起来,脸上带着一丝轻佻的微笑说:“对不起。”
“我能不能问一下,您要去哪里,小姐?”
“尿尿,如果您允许的话。”说着,她在餐桌之间穿行,朝餐厅尽头的法兰绒挂帘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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