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去的姿势。当然,我把她拦住了。安然讲理比我勇敢,可每次围、追、堵、截都是我的任务。
“你有心肝,你真正管过我吗?”安然并没有被妈妈悲痛欲绝的姿势所吓倒。也许,任何一种再吓人的姿势,重复多了也就不吓人了。
“怎么没管过?抱你躲武斗,抱你去干校,抱你满世界奔跑,抱你……”妈妈又返了回来。
“人不能光吃老本!”安然有点故意气人了。
“安然!”我拼命冲她使眼色。
“安然,没你的事!”爸爸也不希望事情一环套一环地恶性发展下去。
“你们干吗不让我把话说完?”安然说,“还记得求你帮我找英文老师的事吗?”
“别说了安然,我求你!”我真上前捂住她的嘴。
“你的逻辑是错误的。我不会熨不等于没资格批评你。”
“我用不着你给我讲逻辑。看你那样子,从哪儿学来的这一嘴油腔滑调,啊?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就为了听你在我跟前耍贫嘴教训我吗?”妈妈嘴唇直哆嗦。
“安然,别说了!”我怕事情闹大,推着她的肩膀就往里屋走,尽管我也觉得妈妈是不占理的。
“为什么不说?”安然甩开了我,“不说就等于不存在吗?爸爸五个扣子掉了三个,叫你缝一下,你反过来问他为什么不自己缝;爸爸的袜子找不到,请你帮忙找一下,你又反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去找?这就是妈妈!要是有工作的妈妈都这样,那我宁愿要个家庭妇女妈妈!”
“这可都是你说的。没有心肝的东西,你可别后悔。我这就走!”妈妈做了一个要冲出[...]
?”
“现在也不晚,我什么都不怕。我又不是家庭妇女,生来专为你熨衣服的!”我妈妈坐到藤沙发上,用蒲扇拍着膝盖。
“你当然不怕,连孩子们笑话都不怕。安静、安然都过来,谁替我说句公道话?”爸爸冲我们嚷道。
“我求求你们,别吵啦!天这么热。”我心中异常烦躁,根本不打算评出个谁是谁非。
“你少抹稀泥。天热怎么啦?天热就不存在真理啦?你有没有自己的是非观?”爸爸抖完裤子,又抖抖贴在身上的背心,冲我说。
“我有看法!”安然走到二老面前,“妈妈不对!”
“怎么不对?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妈妈从沙发上猛地站了起来。
“熨不好裤子,为什么不让人说?”
“你熨得好吗?”
“我?根本不会熨。”
“那就少教训我!”
几步,推开了家门。
果然是他和她在吵。耐心听听,原来是为熨衣服的事,他说她把他的裤子熨成了百褶裙,她说他对她的要求太苛刻。我径直走过去关窗子,关窗子是为了不叫邻居听见;安然径直回到我们的房间打开录音机,开录音机是为了混淆邻居的听觉。这在我们已经是老习惯了。每当他们大吵起来,我们就充当遮丑的角色。遮丑,这大概是人类的本能吧。
“平常我要求过你什么?看看我这一身打扮,就这样到大学里讲美术欣赏课,欣赏欣赏我吧!”爸爸一面嚷,一面抖着身上那油彩斑驳的肥裤腿。
“我熨得不好,怎么你不熨呢?”我妈妈用熨斗敲着桌子说。
“要是我自己会熨裤子,干吗还跟你结婚?”
“当初你为什么不找个裁缝!”
“那又有什么不好[...]
我家所在地,是一座陈旧的灰色两层楼房。这种五十年代初建造起来的木结构筒子楼,房间宽敞,但家家鸡犬相闻,似乎缺少必要的遮掩。走廊虽宽,人们又在那里划界为防,垒起各种形状的炉灶、煤池和一些面目不清的家什,将走廊占去大半。冬天,当各家生炉取暖时,烟筒就从门上探进走廊,刹那间便会狼烟四起,伸手不见五指。烟把走廊熏得乌黑,我妹妹就给这座楼起了个外号叫“古堡幽灵”。古堡也罢,幽灵也罢,反正大白天进来也要走“夜路”。
我和安然一前一后迂回着穿过“夜路”,刚拐上楼梯,就听到一阵忽高忽低的争吵声。“是二老。”安然扭头告诉我。
“等他们吵完再进去。”我没好气地说。
“咱们不进去,他们就总也吵不完。”安然说着,紧跑[...]
“唱哪个?”安然脸上出现了片刻的阴转晴。
“就是那个‘希啦呀瓦哩卢达塞’。”
我听着《温柔的歌唱》,心直往下沉。我完全明白安然害怕的不是考试,而是考试后的三好学生评选。我故意安慰她勇敢地迎接考试,其实我怎么能忘记,安然从初一到高一,从来就没当选过三好学生。
她害怕评选,刚才在街上那一阵阵欢乐,是忧郁的欢乐吗?
变成了这样的我;培养了安然吃东西的速度,也培养了我们俩这种特殊感情。也许还培养了我们总是以外来人的眼光,居高临下来看待我们所在的城市——平易市。
“姐,你怎么不说话了,你想那张床?”安然问我。
“哪儿啊,我在想今天是个星期天。”
“是个沉闷的星期天。”
“是个快乐的星期天。”
“是个害怕的星期天。”安然说完竟停下来不走了。
“怎么呢?”
“明天进入复习,一星期后就要期末考试了。”安然眼睛看着别处,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太阳把她的脸烤得通红,鼻尖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当学生总要考试。你可不像个害怕考试的人。好了,你看都到家了,我希望你唱着歌上楼。”我推了推安然的肩膀。
当时她把头紧紧贴在我瘦弱、单薄的怀里,把我当成她唯一的保护人。尽管那时我也是孩子,我也需要人的保护,可是想到我能去保护一个人,这又是一件多么骄傲的事啊。我敢说,我和所有欺侮安然的大人和孩子较量过;我敢说,那时在我小小的心灵中孕育着的爱是伟大的。我听说吃核桃能使人长头发,就把所有的零用钱攒起来,都给安然买了核桃。我盼望她的头发变得滋润、光亮。现在我常想,她终于有了一头乌黑、闪亮的头发,那是因为小时候吃了我给她买的核桃。安然会不会这样想?我猜也会。可我们谁也没有谈论过这件事。有时越是那些微不足道、看起来荒唐的事,越能使两个人的心紧紧连在一起。
我就常这样想,是那段经历使安然变成现在这样的安然,使我[...]
那时她才三岁,每当宿舍里的妈妈们下地干活时,草铺上的一群孩子就立刻实现了世界大同。他们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各取所需。大孩子瞧见小不点儿手中的吃食,会蜂拥而上把它们抢走。我妹妹在这个大同世界里慢慢总结出经验:东西要想不被别人抢去,就得快吃。柿饼、黑枣常常把嘴填塞得难以蠕动。这使得她老是闹病,不是肠炎就是胃疼。妈妈发现这点,只好把她送到北京外婆家,那时,我早已寄居在外婆家了。记得那是一个下雪天,她穿着一身辨不出颜色的棉衣,穿着一双紧挤着脚的单鞋,焦黄的头发上沾着干校草铺上的草籽儿,脸蛋儿叫野地里的风给吹得粗糙、通红。她就那样跟在妈妈身后走进了外婆的四合院,扑进了我的怀里。从此,我和安然一直在一起。[...]
“喂,你必须立刻关掉录音机。”我站在房间一头,像船长命令船员一样向她发布命令。
“那好,你必须立刻给我洗一个苹果。”她服从了我的命令,但又和我讲起条件。
我不能不满足她,因为我喜欢她超过喜欢我的父母,就像她喜欢我那样。我递给她一个苹果,自己也吃一个,然后就坐在桌前开始做自己的事,耳边只剩下清脆的咀嚼声。苹果吃到一半,我抬头看看她,她也刚好吃完一半。
“怎么你今天吃得这么慢?”我嘲笑她。
“哈,对不起,这是第二个了。”她冲我做了个怪相儿。
顺便提一句,我妹妹吃东西也有着惊人的速度。这速度是她小时候跟父母在“五七”干校,在集体宿舍草铺上养成的。
抄下中文的谐音:
“希啦呀瓦哩卢达塞,撒里希多奎哇,希啦呀瓦哩卢达塞,喏恩嗒噢……”
这首《温柔的歌唱》叫她给学得惟妙惟肖。
也许因为她具有异常惊人的模仿力,她学外文像是得天独厚。她没有当什么大“家”的奢望,只想做个好翻译;幻想着当她走在那些学者、名流或大政治家身边时,怎样才能把他们的语言准确无误地翻译给对方。她常指着电视里那些风度翩翩的翻译说:“那就是我。”但她对其他功课也挺认真,各科成绩都算突出,我曾经怀疑她的学习态度,因为她总是一边听录音机,一边写作业。她说那是她的习惯,尤其思考物理题时,听着录音机,思维细胞相当活跃、灵敏。但我老是觉得她有点儿煞有介事。
号——“:”,仿佛安然爱说话都是它的缘故。它印在那里,又像专门引逗别人说话似的。每当你瞧见这个“:”,就忍不住要对着她的耳朵说上点儿什么。
可是,她顶讨厌别人对着她的耳朵小声说话。她喜欢在一定距离内,毫无顾忌地对着你说,也希望你像她一样对着她说。她还喜欢什么?喜欢快节奏的音乐,喜欢足球赛,她知道马拉多纳在西班牙一蹶不振的原因,还知道鲁梅尼格为什么不参加意大利的“尤文图斯”俱乐部。喜欢黄梅戏(怪事儿),喜欢冷饮,能一口气吃七支雪糕。喜欢游泳,喜欢读短篇小说,喜欢集邮,喜欢练习针灸,喜欢织毛袜子(仅仅织成过半只),喜欢体育课上的跳“山羊”,喜欢山口百惠。她打开录音机,随着山口百惠朴实、动情的歌声,[...]
其实,她是个地道的女孩儿。尽管她爱和人辩论,爱穿夹克衫,爱放鞭炮,爱大声地笑,有时候还爱趁人不备吹一两声口哨。看起来这全是男孩子的秉性,可是,有谁规定过女孩子不许对这些发生兴趣呢?
从家具店出来,我不由自主地重新打量起身边的安然:身高一米六六,体重五十九公斤,穿三十八号半的鞋。头发很好,乌黑、厚密,整齐的刘海儿齐着眉毛盖住了鼓圆的脑门;面孔不漂亮,但招人喜欢——至少招我喜欢。安然的皮肤不算白,却异常细腻、匀净。她常骄傲地告诉我,班里的祝文娟脸上长“青春美丽痘”啦,米晓玲有雀斑啦。而她,从来和这些斑斑点点无缘。在安然胖乎乎的、光洁的圆脸上,紧靠右边的耳朵,只有两颗并排的黑痦子,就像排在铅字里的冒[...]
么会有你我?”我小声说。
“不懂,实在不懂。”安然低头看着脚面,“你说妈怎么会爱上爸?妈那么漂亮,爸那么不漂亮。”
“我不这样看,什么叫漂亮?”
“佐罗就漂亮。”安然把头猛然转向我,就像等待我的反驳。“特别……特别是他的下巴。我顶喜欢佐罗的下巴。”安然说。
我抬头盯住她的脸,她脸红了。我第一次看见她脸红,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妹妹是个女孩儿。
看看商标,产地上海,标价二百二十元。
“我真想买这张床。”我说。
“姐姐,你……结婚吗?”安然小心、警惕地观察着我。
“不是——你没看见,这是张单人床。”
“为你自己?”
“啊。”
“不明白。”
“结了婚就不需要买单人床啦?比方说,两个人吵了嘴,你就可以到单人床上去睡。”我对安然解释着。我什么也不想瞒她,尽管我比她大八岁。
“结婚就意味着吵嘴吗?”
“不能那么说,可世界上没有不吵嘴的夫妻。”
“比如咱们家那两位,二老。”安然立刻接上了话茬,当然是指我们的父母。
我们已经来到街上,我不愿在街上谈论父母,因此没有接下去。她却没完没了:“在他们身上我看不见……就是人们常说的那个爱情。”
“没有爱情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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