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電話上喘氣,剛剛賽完足球進門。晚上要和朋友去村子裡的酒吧聊天。明天要考駕照。秋假會去意大利,暑假來亞洲學中文。你已經開始瀏覽美國大學的入學數據。
“可是,我完全不知道將來要做什麼,”你說,“M,你十八歲的時候知道什麼?”
安德烈,記得去年夏天我們在西安一家回民飯館裡見到的那個女孩?她從甘肅的山溝小村里來到西安打工,一天工作十幾個小時,一個月賺兩百多塊,寄回去養她的父母。那個女孩衣衫襤褸,神情疲憊,可是從她的眼睛,你看得出,她很稚幼,才十六歲。她,知道些什麼,不知道些什麼?你能想像嗎?
十八歲的我知道些什麼?不知道些什麼?
我住在一個海邊的漁村里,漁村只有一條窄窄馬路;上班上課的時候,客運巴[...]
《菩提樹》這首歌是很多台灣人的共同記憶,因爲舒伯特的音樂哀愁,因爲穆勒的歌詞美麗,可能也因爲,菩提樹在我們的心目中牽動了許多與智能、覺悟、更高層次靈魂追求有關的聯想。
菩提樹,桑科,學名叫Ficusreligiosa,屬名Ficus就是榕屬(又稱無花果屬),而種名religiosa說明了這是“信仰”樹。2000多年前,釋迦摩尼在中印度的摩揭陀國伽耶城南的菩提樹下悟道成佛,因此這個在印度原有“吉祥樹”之稱的畢缽羅樹,就被稱爲Bodhi-druma,菩提樹,“覺智”之樹。而後阿育王的女兒帶了一根菩提樹的枝條,到了斯裏蘭卡古都的大眉伽林(Mahamegha),深深種下,到今天,那棵樹仍舊枝葉葳蕤,而[...]
所以我在想,全球化的趋势这样急遽地走下去,我们是不是逐渐地要摒弃“每一个人一定属于一个国家”的老观念?愈来愈多的人,可能只有文化和语言,没有国家;很可能他所持护照的国家,不是他心灵所属的家园,而他所愿意效忠的国家,却拒绝给他国籍;或者,愈来愈多的人,根本就没有了所谓“效忠”的概念?
可是不管国家这种单位发生了什么根本的变化,有了或没了,兴盛了或灭亡了,变大了或变小了,安德烈,小镇不会变。泥土和记忆不会变。
那只笨鸡又在叫了,才3点钟。月亮移了一整格。搞不好,月光也造成鸡的失眠。旅馆,就在一个山坡上的喇嘛庙旁。金顶寺庙的四周是错落有致的石头房子,僧侣的住处,远看很像地中海的山居面貌。石屋的墙壁因为古老失修而泛黄,更添了点油画的美感。但是下午我走进去了,在狭窄的巷子里穿梭了一阵,才看见那些房子破败的程度。院墙垮了,墙顶长出一丛一丛的野草。窗户松了,门破了,瘦弱的老狗从门里进出。一个看起来只有12岁的小僧人在挑水,两桶水、一根扁担,扛在肩上;他赤着脚,地上泥泞。
就在那破墙外边,我们听见一种声音从屋里传来,低低的、沉沉的混声,好像从灵魂最深的地方幽幽浮起。那是僧侣的晚课祈祷……
她是个牧人,用脚测量大自然有如我们用脚测量自己的客厅,大山大水大自然是她天赋的家。旅游经营者的圈地为店,观光客的喧闹嚣张──安德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在第三世界,“开发”就等于“破坏”?用国家的力量进行开发,就等于用国家的力量进行破坏,那种破坏,是巨大的。
安德烈,我们是在接近北回归线的纬度,但是眼前这湖水,完全像阿尔卑斯山里的湖:墨色的松树林围着一泓淡青透明的水,水草在微风里悠悠荡漾,像是一亿年来连一只小鹿都没碰过,洪荒初始似的映着树影和山色。人们说,野杜鹃花开时,满山艳红,映入水中有如红墨水不小心倾倒进湖里,鱼都会迷航。
晶莹剔透的高山湖泊、纯朴可爱的藏族民风、静谧深远的心灵世界,都变成具体的可以卖的货品了。我本来想说,中甸把自己的名字改为香格里拉,有点像……孔雀说自己是麒麟。何必呢?活在人们的想象里,麒麟永远焕发着无法着墨、不能言传的异样光彩;一落现实,想象马上被固化、萎缩、死亡。然而,安德烈,香格里拉都变成五星级饭店的名字了,我还该计较中甸加入这焚琴煮鹤的“文化产业化”的全球队伍吗?
多国文化,就像汤里的香料,使生活多了滋味
所以我坐在这阳台上,细细回想我们共有的美好时光,把回忆拥在心里,往前走,但是知道我来自哪里。
流行文化经过时间的筛子,泥沙被淘汰,金块被留下,留下的就被叫做经典或古典……
金块和泥沙总是混在一起的。这也是流行文化的特征啊。
“喂——今天好嗎?心經寫了嗎?”“太久沒寫字,很多字都不認得了。”“試試看,媽媽,你試試看。”這是他十六歲時離開的山溝溝裏的家鄉。“愛己”要他挑着兩個籮筐到市場買菜,市場裏剛好有人在招少年兵,他放下扁擔就跟着走了。今天帶他回來,剛好是七十年後。有兩個人在門前挖井。一個人在地面上,接地面下那個人挖出來的泥土,泥土用一個辘轳拉上來,傾倒到一隻竹畚箕裏,兩個滿了,他就用扁擔挑走。很重,他搖搖晃晃地走,肩頭被扁擔壓出兩條肉的深溝。地面下那個人,太深太黑了,看不見,隻隐隐聽見他咳嗽的聲音,從井底傳來。“缺水,”挑土的人氣喘喘地說,“兩個多月了。沒水喝了。”
“你們兩個人,”你問,“一天掙多少錢?”“九十[...]
喂——今天好不好?她在沙發上睡着了。你要注意一下,我覺得她最近講話有點牛頭不對馬嘴。月亮升到海面上的時候,你坐到計算機前,開始寫:我們的父親,出生在一九一八年的冬天。然後腦子一片空白,寫不下去。你停下來,漫遊似地想,一九一八年的世界,發生了什麽事情?大戰剛剛結束,俄國剛發生了革命,段祺瑞向日本借款,“欣然同意”将山東交給日本。日本大舉進兵海參威。兩千萬人因流感而死,中國有全村全縣死光的。那,是一個怎樣的冬天啊。
我們不知道,這個出生在南嶽衡山腳下的孩子是怎麽活下來的。湖南的冬天,很冷;下着大雪。孩子的家,家徒四壁。我們不知道,七歲的父親是怎麽上學的。他怎麽能夠孤獨地走兩個小時的山路而不害怕?回[...]
喂——今天做了什麽?
你是誰?
我是誰?媽媽,你聽不出我是誰?
你大量地逛街,享受秋天的陽光大把大把瀑灑在臉上、在眼睫毛之間的燦亮溫暖的感覺。你不去中環,那兒全是行色匆匆、衣冠楚楚的人。你不去銅鑼灣,那兒擠滿了頭發染成各種顔色不滿十八歲的人。你在上環的老街老巷裏穿梭。一個腦後梳着發髻的老奶奶坐在書報攤上打着盹,頭低低垂在胸前。一個老頭坐在騎樓裏做針線,你湊進去看,是一件西裝,他正在一針一線地縫邊。一個背都駝了的老婆婆低頭在一隻垃圾箱裏翻找東西。一對老夫妻蹲在人行道上做工。你站着看了好一會兒。有七十多歲了吧?老太太在一張榻榻米大的鋁闆上畫線,準備切割;老先生手裏高舉着槌子,一槌一槌敲打着鋁片折叠[...]
喂——今天怎麽樣?
喂——今天怎麽樣?
喂——今天……
是最後的時刻了嗎?是要分手的時刻了嗎?
老天,你爲什麽沒教過我這生死的一課?你什麽都教了我,卻竟然略過這最基本、最重大的第一課?
他的喉嚨有一個洞,插着管子。他的手臂上、胸上,一條一條管線連着機器,機器撐着他的心髒跳動,使得他急促而規律地呼吸。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但是眼神一片空茫。他看不見你們,但是你想,他一定聽得見,一定聽得見。你緊緊握着他的手,親親他的額頭,湊進他的耳……
沒有,你沒有學到那個生命的語言——來不及了。你仍舊隻能用你們之間熟悉的語言,你說,爸爸,大家都在這裏了,你放下吧,放下吧。不就是塵埃野馬嗎?不就是天高地迥,覺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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