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武隈川郑重颔首道:“你这话虽不中亦不远矣。”
偲困惑道:“老师说的话,总觉得似懂非懂……”
“没办法,目前很难做出更深入的解释了。”
“真的?”
偲频频抬头,从下方窥探言耶的脸。
“怎、怎么了?”
“我得说……都考虑到那个地步了,可还是抽象得不行啊。”
“所以我不是说了嘛,当前阶段——”
“是,这个我明白。不过,因为是老师你嘛,就算没把握,其实也在做进一步的解释了,对不对?”
“真的吗,你这家伙?”连阿武隈川也紧追不放。
“不,不是什么解释。只是单纯的——”
“够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偲大吼一声,可能是不耐烦了,“说着只有你们俩才懂的话,把人家当外人……太过分了!”
偲紧接着展示了精湛技艺,向阿武隈川做出一副假哭相,对言耶则露出恼怒的表情,这显然是打算对二人分别采取最易见效的反应。
“不、不是……哪有这种事,偲妹子……”
言耶同情地望了一眼手忙脚乱的阿武隈川,缓缓说道:“既然和本殿一样从深通川引来了水,这仓就是一件宗教性质的装置。但是,各神社的本殿一直被正式祭祀,一只眼仓则情况不同,反倒遮遮掩掩,成了不能抛头露面、不能公开的东西。这一点表明一只眼仓本身就作为所谓的咒术装置在发挥作用,给水使神社执行的仪式带来了某种影响。当然,这只是个大胆的假说。”
“如此一来,有一项推测便可成立,即这是因为水使神社拥有其他三家神社没有的、某种类似特权一样的东西。”
“就是一只眼仓?”
“我是这么觉得的。说起来前辈也有相同的推断。”
“我推断在前,你感觉在后啦。”阿武隈川说了句不必特别指出大家也心知肚明的话。简直就是个小孩。
“可是,这个仓到底有什么力量……”
“黑哥,莫非——”
“果然啊。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就会这么想。”
“那,对前辈说了一只眼仓之事的宗教人士也这么想吗?”
“有几个是这么看的,而且我的意见也相同。但是没有任何证据。只是看起来像是那样。”
“因为这终究只是从情况证据中推导出的解释啊。”
“不过,配合得天衣无缝呢。”
“搞、搞什么嘛,瘆得人心慌。”
“对水使神社这座一只眼仓的实际状况,水利合作社是否有所把握?”
“知道它的存在,但应该不清楚仓的秘密吧。”
“有一座仓和神社的本殿一样,从深通川引水,水利合作社却没能了解它的功能……”
“有感觉吧。”
“也就是说,龙玺先生独自——这么说听着好听,其实就是只有水使神社在擅自搞特殊,对吧。”
“我说——”偲侧首道,“现在的这个一只眼仓,和说到一半被打断的十三年前仪式的事,有什么关联?”
言耶答道:“水使神社的龙玺先生对水魑大人之仪抱有相当的自信,似乎并不只是因为他个人的能力。这一点从他儿子龙一的事上也能看出来,对不对?”
“对。”
“是啊。我问的都是具备一定能力的宗教人士。那些人无一例外地有所反应,可见不可能只是一座没用的仓。”
“是什么样的土仓?有什么醒目的特征吗?”
“外观上没有。但是有一点,好像一直在往里面引水……”
“和本殿一样,是从深通川引来的吗?”
“这个还没证实。不过恐怕是这样。”
“确实会引发人的兴趣呢。”
“不光是水的事。更有人说啊,仓里是有什么东西吧……”
“哎!”
偲和言耶同时惊呼。前者是出于恐惧,后者则是受极强好奇心的驱使。
“水使神社的一只眼仓……”
偲心里发毛似的低语着。一旁的言耶问道:“龙玺先生自然知道一切吧?”
“那是。顺便提个醒,前面说的那些内容,波美的村民们也是略有所知,但是关于这个土仓可就另当别论了。”
“是黑哥的独家信息来源吗?”
“我家的神社,确实会从全国各地拥来各式各样的宗教相关人士。其中有几个人对水魑大人很感兴趣,过去曾在水使家或水内家待过一阵子。当时每个人都很在意的,似乎就是这个一只眼仓。”
“比水魑大人之仪还在意?不,是比那个关键的深通川、沉深湖或流升之瀑还在意吗?”
“那么阿武隈川老师的意思是?”
偲表情一变,从哭脸转回常态。阿武隈川没有察觉这戏剧性的变化,喜滋滋地开了口。
“水使家是乡里的世家,所以拥有好几个仓。据说其中也有带禁闭室的仓,即使把这种仓算在内,各个仓的用途也是清清楚楚的。但是,只有一座土仓,孤零零地建在偏远的、位于宅基地一角的地方。而且,谁也不知道这个仓是干什么用的。不,说起来就算在村民和家仆中,知道它的似乎也只是很少一部分人。另外,据说在知情人之间,也存在对此仓避而不谈的风气。也不知是哪个起的头,就叫成了‘水使神社的一只眼仓’,背地里都害怕得紧,至于详情却是什么也不知道,就是这么一座古怪的仓。”
“阿武隈川老师,请务必让我们聆听您的推测。”
“刚才你们两个是在串通一气地捉弄我吧!”:
“哪有此事。”
“人家我们……不,是人家我,看上去像是坏心眼的人吗?”
偲润泽的双眸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阿武隈川。一瞬间,他恼怒的脸孔上突然浮起了不安之色。
“不、不……只有偲妹子,不会是那种人啦……”
“太好了……人家一直在想,要是被阿武隈川老师讨厌了,那可如何是好……”
阿武隈川在假泣的偲面前惊慌失措。言耶险些喟然长叹,甚而担心他在不久的将来被女人骗得大吃苦头。当然,言耶尚未觉悟,这担忧也大可用在他自己身上。
这样下去,阿武隈川就会耍性子不说话。言耶念及此节,千方百计地想让偲意识到这一点,怎奈——
“话是这么说,不过黑前辈自己都承认不知道,总觉得挺新鲜……”
“啊,原来如此。也是,像黑哥这样的,其实什么都不知道还要断言‘这个是这么这么一回事’的人,也挺少见的呢。”
“就是就是。就算这样,他还是说了不知道,所以——”
“是真的不知道。”
“嗯嗯,肯定是不知道啦。”
“连前辈也不知道,这么说……”
“是不知道啊。”
“喂喂喂!少把‘不知道’、‘不知道’挂在嘴上!我又不是一点也不知道。”
“到底是被黑哥猜着了。”
“现在再这么说都晚啦!”
阿武隈川突然压低嗓门,硕大的身躯猛地往前一凑。言耶和偲被他一带,不觉向前探身。
“这事情嘛……”
“嗯?”
“我也不大清楚。”
“什么?”
“我是说啊,我并不非常清楚,水使神社的龙玺对水魑大人之仪持有的绝对自信是从何而来的。”
阿武隈川最讨厌自承不足,无论是以何种形式,而这一次大概是无可奈何。毕竟不是他亲自探访得来的成果,然而——
“什么嘛,黑哥也有不知道的事啊。”
偲过于率直的话语,“扑哧”一声把阿武隈川扎了个透心凉。
“祖、祖父江小姐,去都没去过却对那地方的事了解得如此详尽,这该让你钦佩才对吧?就算有那么点不知道的事,也很正常啊!”
“只是呢,不管人有多好,不管如何受村民敬慕,波美的宫司最为人所需要的,是能够圆满祭祀水魑大人的力量。只要这一点做得完美,即便人品性格上有所缺失,大家也只当没看见。”
“嗯……龙玺这个人如此厉害啊。”
“话说回来,龙吉朗的力量也绝不逊色。”
阿武隈川的话令言耶吃了一惊。
“水使神社与水内神社的差距,并不在于龙玺先生与龙吉朗先生的力量差异?”
“差异大概有吧,不过个人力量的不同也许微乎其微。最重要的是,龙玺的儿子龙一和龙吉朗压根就没的比。”
“啊,是这个理儿。如此龙玺先生还要托付给长子龙一,究竟是为什么呢?哪来的这么大的自信呀?”
“其实啊……”
“圆满成功,也降了雨。只是,比起水庭神社那时的干旱,水内神社遭遇的旱情可就严酷多了,增仪也是相当险恶。听说水内神社当时的宫司龙吉朗已年过七旬,却也出色地完成了仪式。”
“如此一来,不就更有顾忌了?水内神社可是第二大势力啊,一旦水使神社铸成大错,两者的立场一不留神就会互换。”
“我也是这个感觉。虽说汉字不同,但‘水内’与‘水魑’一样可读成‘ミヅチ’。总觉得他们反倒比水使神社更适合祭祀水神呢。不过,水内神社是‘す’上加浊点的‘ず’,家姓那边则读‘みずぅち’。这是对水魑大人的避讳,或者怎么说呢,是出于一种惶恐吧。”
“如此退后一步,也显出身为神职人员的谦逊,这就比水使家的龙玺更能令人大生好感。”
“明明是次子,名字却叫龙三?”
“因为父亲是龙玺嘛。如果取名叫龙二,称呼起来不是很麻烦吗?”
“确实。”
“长子龙一是继承人,但是不像他父亲那样靠得住。所以,龙玺决定把那次增仪交由龙一来做,以便他积累经验。”
“龙玺先生不在意水分神社的失败?”
“你是说,担忧经验尚浅的儿子万一失败,水使神社会有失体面?”
“是的。顺便问一下,从二十三年前的水分神社,到十三年前的水使神社为止,其间举行过几次增仪?”
“两次。前一次由水庭神社,后一次由水内神社主持。”
“这两次仪式情况如何?”
阿武隈川十分沮丧,只得在偲的催促下勉强开口。
“十三年前,有过一次水魑大人的增仪。执行仪式的是水使神社。宫司是个五十出头名叫龙玺的男人,年轻时他就开始担当前任的代理,身为神职人员拥有相当强大的力量。只是,此人不但吝啬还好色,更是个酒鬼。听说还有耍酒疯的德行,所以在人品方面,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值得赞赏的人。不过,祭祀水魑大人的力量确是非同小可,谁都敬他三分。”
言耶一听到关键部分,忍不住插嘴道:“身为水使神社的宫司,拥有与之十分相符的能力,所以对其他个人方面的问题,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算是吧。然后,龙玺有两个儿子,名叫龙一和龙三。当时,长子三十左右,次子二十出头。”
然而,偲没在听言耶的说明。
“刀城老师竟是这样一个冷漠的人!人家以前都不知道!”
“我说,祖父江小姐……”
“就是嘛,这家伙真的很过分!”
言耶顿觉同一件事在不断重复,不禁一阵轻度眩晕。只要是三个人在交谈,不管过多久也不会有进展吧。就在言耶行将走投无路之际——
“那么,阿武隈川老师,最初你说的祈雨仪式中死了人,指的就是这位宫司?”或许是发完一通火后神清气爽了吧,偲轻描淡写地把话题拉了回来。
“嗯?啊,我说的不是这个——”
(就这么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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