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下去,阿武隈川就会耍性子不说话。言耶念及此节,千方百计地想让偲意识到这一点,怎奈——
“话是这么说,不过黑前辈自己都承认不知道,总觉得挺新鲜……”
“啊,原来如此。也是,像黑哥这样的,其实什么都不知道还要断言‘这个是这么这么一回事’的人,也挺少见的呢。”
“就是就是。就算这样,他还是说了不知道,所以——”
“是真的不知道。”
“嗯嗯,肯定是不知道啦。”
“连前辈也不知道,这么说……”
“是不知道啊。”
“喂喂喂!少把‘不知道’、‘不知道’挂在嘴上!我又不是一点也不知道。”
“到底是被黑哥猜着了。”
“现在再这么说都晚啦!”
阿武隈川突然压低嗓门,硕大的身躯猛地往前一凑。言耶和偲被他一带,不觉向前探身。
“这事情嘛……”
“嗯?”
“我也不大清楚。”
“什么?”
“我是说啊,我并不非常清楚,水使神社的龙玺对水魑大人之仪持有的绝对自信是从何而来的。”
阿武隈川最讨厌自承不足,无论是以何种形式,而这一次大概是无可奈何。毕竟不是他亲自探访得来的成果,然而——
“什么嘛,黑哥也有不知道的事啊。”
偲过于率直的话语,“扑哧”一声把阿武隈川扎了个透心凉。
“祖、祖父江小姐,去都没去过却对那地方的事了解得如此详尽,这该让你钦佩才对吧?就算有那么点不知道的事,也很正常啊!”
“只是呢,不管人有多好,不管如何受村民敬慕,波美的宫司最为人所需要的,是能够圆满祭祀水魑大人的力量。只要这一点做得完美,即便人品性格上有所缺失,大家也只当没看见。”
“嗯……龙玺这个人如此厉害啊。”
“话说回来,龙吉朗的力量也绝不逊色。”
阿武隈川的话令言耶吃了一惊。
“水使神社与水内神社的差距,并不在于龙玺先生与龙吉朗先生的力量差异?”
“差异大概有吧,不过个人力量的不同也许微乎其微。最重要的是,龙玺的儿子龙一和龙吉朗压根就没的比。”
“啊,是这个理儿。如此龙玺先生还要托付给长子龙一,究竟是为什么呢?哪来的这么大的自信呀?”
“其实啊……”
“圆满成功,也降了雨。只是,比起水庭神社那时的干旱,水内神社遭遇的旱情可就严酷多了,增仪也是相当险恶。听说水内神社当时的宫司龙吉朗已年过七旬,却也出色地完成了仪式。”
“如此一来,不就更有顾忌了?水内神社可是第二大势力啊,一旦水使神社铸成大错,两者的立场一不留神就会互换。”
“我也是这个感觉。虽说汉字不同,但‘水内’与‘水魑’一样可读成‘ミヅチ’。总觉得他们反倒比水使神社更适合祭祀水神呢。不过,水内神社是‘す’上加浊点的‘ず’,家姓那边则读‘みずぅち’。这是对水魑大人的避讳,或者怎么说呢,是出于一种惶恐吧。”
“如此退后一步,也显出身为神职人员的谦逊,这就比水使家的龙玺更能令人大生好感。”
“明明是次子,名字却叫龙三?”
“因为父亲是龙玺嘛。如果取名叫龙二,称呼起来不是很麻烦吗?”
“确实。”
“长子龙一是继承人,但是不像他父亲那样靠得住。所以,龙玺决定把那次增仪交由龙一来做,以便他积累经验。”
“龙玺先生不在意水分神社的失败?”
“你是说,担忧经验尚浅的儿子万一失败,水使神社会有失体面?”
“是的。顺便问一下,从二十三年前的水分神社,到十三年前的水使神社为止,其间举行过几次增仪?”
“两次。前一次由水庭神社,后一次由水内神社主持。”
“这两次仪式情况如何?”
阿武隈川十分沮丧,只得在偲的催促下勉强开口。
“十三年前,有过一次水魑大人的增仪。执行仪式的是水使神社。宫司是个五十出头名叫龙玺的男人,年轻时他就开始担当前任的代理,身为神职人员拥有相当强大的力量。只是,此人不但吝啬还好色,更是个酒鬼。听说还有耍酒疯的德行,所以在人品方面,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值得赞赏的人。不过,祭祀水魑大人的力量确是非同小可,谁都敬他三分。”
言耶一听到关键部分,忍不住插嘴道:“身为水使神社的宫司,拥有与之十分相符的能力,所以对其他个人方面的问题,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算是吧。然后,龙玺有两个儿子,名叫龙一和龙三。当时,长子三十左右,次子二十出头。”
然而,偲没在听言耶的说明。
“刀城老师竟是这样一个冷漠的人!人家以前都不知道!”
“我说,祖父江小姐……”
“就是嘛,这家伙真的很过分!”
言耶顿觉同一件事在不断重复,不禁一阵轻度眩晕。只要是三个人在交谈,不管过多久也不会有进展吧。就在言耶行将走投无路之际——
“那么,阿武隈川老师,最初你说的祈雨仪式中死了人,指的就是这位宫司?”或许是发完一通火后神清气爽了吧,偲轻描淡写地把话题拉了回来。
“嗯?啊,我说的不是这个——”
(就这么完啦……)
“嗯。我也没说因此就可以轻视辰男先生的死。只是,与这一片土地紧密相连的宗教人士,其存在通常超越家庭、家族和个人的单位,彻底化作了地域的一分子。说起来就和大自然一样。正是因此,人们敬之同时又畏之。所以,一旦犯下与人极为近似的失误,大家就会有一种遭受巨大背叛的感觉。岂止丧失作为宗教人士的权威,还会有更严重的问题凸现出来呢。越是在地域性宗教中,此种倾向就越是——”
“岂有此理!弃为村子送命的宫司于不顾,尽操心自己的事,实在太过分啦!”
偲的怒火被点燃了。不过矛头对准的却是言耶,所以阿武隈川也就一脸坏笑,乐呵呵地观望。
“话是这么说,但对村民们来说则是生死攸关的问题,所以——”
“宫司先生可是真的死了!”
“根据这个情况,判定他不慎被吸进了水魑大人的口?”
“对。不过呢,比起悼念之意或同情的声音,当时集中涌向水分神社的,更多的却是轻蔑、愤怒和冷笑的目光。”
“怎么会……太过分了……”
偲愤慨地露出痛心的表情,言耶则道:“恐怕是因为相比辰男的生死,人们认为仪式失败这个问题更大吧。顺便问一句,那时下雨了吗?”
“没有。”
“这下就更别提了。四家神社中,数水分神社资历最浅。作为神职人员,还很稚嫩,以至于毁了对波美民众而言十分重要的仪式。这罪责究竟该如何偿还?由谁来负责?恐怕当时的村民们就是这么想的吧。”
“哎?果然啊……”
“说是二十三年前,也就是昭和初期啦。水分神社的上代宫司辰男,好久也不见回船。船夫觉得奇怪,但他被吩咐过,要是窥视正在进行仪式的舱内眼睛就会瞎掉,所以不敢确认。不久,水使神社当时的宫司判断有异变发生,从湖岸指手画脚地指示船夫检查舱内。尽管不愿意,但船夫无法违抗水使神社的宫司。于是他战战兢兢地一看,结果一个人也没有。装上船的樽全都不见了,舱底大洞的周围浸了水。如实汇报了看到的情况后,决定再等一会儿试试。然而,总不见辰男浮上来。如果是潜水进了沉深湖,现在早该续不上气了。大家慌忙从码头驾小舟来到流升之瀑,其他神社的宫司有几个下了水,可是哪儿都没有辰男的身影。”
“这么说,是在做什么特殊仪式的时候吗?”
“不,是在樽怎么也沉不下去的时候。大家把贡物樽沉不下去视作水魑大人的拒绝。这不是叫人大伤脑筋?对执行仪式的神社来说,这实在是关乎信誉的大事啊。”
“原来如此。减仪时流升之瀑的水流也急,所以樽也能轻易沉下去吧。但增仪时由于水流失势,樽偶尔就会浮起来。于是宫司亲自潜入湖底,将樽送入洞穴。这事做起来可够呛。”
“是啊。水深二十到三十米,平时不做练习、没习惯的话,直接上阵可潜不了这么长的距离。”
“的确是冒着生命危险呢。”
偲接过言耶的话头,问道:“至今为止,有失手被吸进洞去的人吗?”
“先不说很久以前的,近几十年来好像就有过。”
阿武隈川暴怒道:“这种无关的话,你要说到啥时才算完啊!”
“啊?啊,这真是太抱歉了……不过,黑哥,也不是无关的——”
“吵死啦!就像你说的那样,流升之瀑正下方有个注入地下的洞穴。实际见过的人有限,所以半接近传言……不过,都说贡物樽是被那个洞吸走的,怎么说呢,应该真有吧。”
“那地方就是水魑大人的嘴,对吧?”
“听潜到洞穴附近的宫司说,那个口位于水深二十到三十米之间的地方,有好多看着又像齿又像獠牙的细长石,就像是从洞的上下边长出来似的,往外凸着。”
言耶惊讶道:“在水魑大人的仪式上,还要潜水进沉深湖?”
“不,一般不这么干。因为在减仪的时候,压根就是自杀行为嘛。”
这样一推测,我就想到在各地池潭听到的通底传说,或许在沉深湖并非传说而是真的吧——”
“高明!真不愧是刀城言耶老师!”
阿武隈川见偲高兴得近乎手舞足蹈,摆出一副吞吃黄连似的表情,恨恨地瞪向言耶。
言耶对他俩的态度全然不觉,继续解释道:“比较有名的当推福井县若狭地区‘鹈之濑’的送水式。这仪式会在奈良东大寺的取水式之前进行,只因人们都称此处潭下的洞穴和东大寺的若狭井相连。从前,有个年轻人在秋收后去别人家帮忙给稻谷脱壳时,对那家的女儿说这传言是骗人的,还往鹈之濑扔了大量稻皮。不久,脱壳工作完成,到了十二月年轻人去东大寺参拜时,竟有稻皮从若狭井浮起。之后,那年轻人就发狂死了,这个故事——”
“既然要把供品献给盘踞湖底的水魑大人,就该在湖中央把樽投下去,结果却特意把船开到流升之瀑旁边。瀑布位于沉深湖西端,码头在反方向的东侧。增仪就罢了,减仪时去瀑布那边就很艰难了。即便如此仍要接近瀑布,恐怕是要利用下落水流的力量,让樽沉人湖底。单单这样的话,恐怕会像祖父江小姐说的那样,没准儿哪天又浮上来;而前辈却说不光是浮上来的樽,就连堆在湖底的樽也一个都没有。因此只能认为樽从沉深湖移到了别处。但我不觉得是流入了深通川,要是村民看见给水魑大人的供品晃晃悠悠地朝下游漂去,不免大大败兴;但若逆流升之瀑而上自然也不可能。如此一来,剩下的就只有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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