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也没说因此就可以轻视辰男先生的死。只是,与这一片土地紧密相连的宗教人士,其存在通常超越家庭、家族和个人的单位,彻底化作了地域的一分子。说起来就和大自然一样。正是因此,人们敬之同时又畏之。所以,一旦犯下与人极为近似的失误,大家就会有一种遭受巨大背叛的感觉。岂止丧失作为宗教人士的权威,还会有更严重的问题凸现出来呢。越是在地域性宗教中,此种倾向就越是——”
“岂有此理!弃为村子送命的宫司于不顾,尽操心自己的事,实在太过分啦!”
偲的怒火被点燃了。不过矛头对准的却是言耶,所以阿武隈川也就一脸坏笑,乐呵呵地观望。
“话是这么说,但对村民们来说则是生死攸关的问题,所以——”
“宫司先生可是真的死了!”
“根据这个情况,判定他不慎被吸进了水魑大人的口?”
“对。不过呢,比起悼念之意或同情的声音,当时集中涌向水分神社的,更多的却是轻蔑、愤怒和冷笑的目光。”
“怎么会……太过分了……”
偲愤慨地露出痛心的表情,言耶则道:“恐怕是因为相比辰男的生死,人们认为仪式失败这个问题更大吧。顺便问一句,那时下雨了吗?”
“没有。”
“这下就更别提了。四家神社中,数水分神社资历最浅。作为神职人员,还很稚嫩,以至于毁了对波美民众而言十分重要的仪式。这罪责究竟该如何偿还?由谁来负责?恐怕当时的村民们就是这么想的吧。”
“哎?果然啊……”
“说是二十三年前,也就是昭和初期啦。水分神社的上代宫司辰男,好久也不见回船。船夫觉得奇怪,但他被吩咐过,要是窥视正在进行仪式的舱内眼睛就会瞎掉,所以不敢确认。不久,水使神社当时的宫司判断有异变发生,从湖岸指手画脚地指示船夫检查舱内。尽管不愿意,但船夫无法违抗水使神社的宫司。于是他战战兢兢地一看,结果一个人也没有。装上船的樽全都不见了,舱底大洞的周围浸了水。如实汇报了看到的情况后,决定再等一会儿试试。然而,总不见辰男浮上来。如果是潜水进了沉深湖,现在早该续不上气了。大家慌忙从码头驾小舟来到流升之瀑,其他神社的宫司有几个下了水,可是哪儿都没有辰男的身影。”
“这么说,是在做什么特殊仪式的时候吗?”
“不,是在樽怎么也沉不下去的时候。大家把贡物樽沉不下去视作水魑大人的拒绝。这不是叫人大伤脑筋?对执行仪式的神社来说,这实在是关乎信誉的大事啊。”
“原来如此。减仪时流升之瀑的水流也急,所以樽也能轻易沉下去吧。但增仪时由于水流失势,樽偶尔就会浮起来。于是宫司亲自潜入湖底,将樽送入洞穴。这事做起来可够呛。”
“是啊。水深二十到三十米,平时不做练习、没习惯的话,直接上阵可潜不了这么长的距离。”
“的确是冒着生命危险呢。”
偲接过言耶的话头,问道:“至今为止,有失手被吸进洞去的人吗?”
“先不说很久以前的,近几十年来好像就有过。”
阿武隈川暴怒道:“这种无关的话,你要说到啥时才算完啊!”
“啊?啊,这真是太抱歉了……不过,黑哥,也不是无关的——”
“吵死啦!就像你说的那样,流升之瀑正下方有个注入地下的洞穴。实际见过的人有限,所以半接近传言……不过,都说贡物樽是被那个洞吸走的,怎么说呢,应该真有吧。”
“那地方就是水魑大人的嘴,对吧?”
“听潜到洞穴附近的宫司说,那个口位于水深二十到三十米之间的地方,有好多看着又像齿又像獠牙的细长石,就像是从洞的上下边长出来似的,往外凸着。”
言耶惊讶道:“在水魑大人的仪式上,还要潜水进沉深湖?”
“不,一般不这么干。因为在减仪的时候,压根就是自杀行为嘛。”
这样一推测,我就想到在各地池潭听到的通底传说,或许在沉深湖并非传说而是真的吧——”
“高明!真不愧是刀城言耶老师!”
阿武隈川见偲高兴得近乎手舞足蹈,摆出一副吞吃黄连似的表情,恨恨地瞪向言耶。
言耶对他俩的态度全然不觉,继续解释道:“比较有名的当推福井县若狭地区‘鹈之濑’的送水式。这仪式会在奈良东大寺的取水式之前进行,只因人们都称此处潭下的洞穴和东大寺的若狭井相连。从前,有个年轻人在秋收后去别人家帮忙给稻谷脱壳时,对那家的女儿说这传言是骗人的,还往鹈之濑扔了大量稻皮。不久,脱壳工作完成,到了十二月年轻人去东大寺参拜时,竟有稻皮从若狭井浮起。之后,那年轻人就发狂死了,这个故事——”
“既然要把供品献给盘踞湖底的水魑大人,就该在湖中央把樽投下去,结果却特意把船开到流升之瀑旁边。瀑布位于沉深湖西端,码头在反方向的东侧。增仪就罢了,减仪时去瀑布那边就很艰难了。即便如此仍要接近瀑布,恐怕是要利用下落水流的力量,让樽沉人湖底。单单这样的话,恐怕会像祖父江小姐说的那样,没准儿哪天又浮上来;而前辈却说不光是浮上来的樽,就连堆在湖底的樽也一个都没有。因此只能认为樽从沉深湖移到了别处。但我不觉得是流入了深通川,要是村民看见给水魑大人的供品晃晃悠悠地朝下游漂去,不免大大败兴;但若逆流升之瀑而上自然也不可能。如此一来,剩下的就只有湖了。
阿武隈川凝视着哑口无言的偲。他神情郑重,搞得偲有些惊慌失措。
言耶见状,忍不住用责备前辈似的口吻说道:“黑哥,莫非流升之瀑正下方一带,有通往地下水道的暗流?”
“唉,真是的,你这家伙真是没情趣啊!”
“怎么回事?”
偲一惊,求助似的看着言耶。
“有屋顶,四周被围着吗?”
“对。而且,船底中央还开着一个大洞。”
“这样不会沉下去吗?”
“打造时考虑了这一点吧。洞是为了把供品和贡物樽投进沉深湖。正如湖名一般,必须深深地投下去,直至到达盘踞于湖底的水魑大人那边。”
“至今做过多少次仪式,我不清楚,但其大小既然和不忍池接近,那湖底肯定堆积了大量贡物樽。先不说这个,难道樽里的贡物就没腐烂放出气体,噗噗地直往上冒?”偲冷不防冒失地问道。
“没有没有。浮上来的樽,堆在湖底的樽,一个也没有。”
“为什么啊?”
“当然是因为被水魑大人吃掉啦。”
“我最初也这么想。”然而,阿武隈川的回答却是否定的,“但是错了。增仪只是诚挚地向水魑大人祈愿,恳请它降雨而已。”
“拙劣地激发怒火,会让干旱持续得更久是吗?”
“嗯,就是这么回事。虽说增仪时所做的和减仪基本相同——巫女在沉深湖码头的舞台上起舞的期间,宫司乘上载有贡物樽的船,向流升之瀑进发,但是要恐怖几十倍……”
“游走于火辣阳光照射下的、明亮且又风平浪静的水面上,恐怕要比在白天都很昏暗、视界不佳且狂暴异常的湖面上行进更可怕……我觉得这状况本身就相当恐怖。”
“确实啊,然后,用于仪式的船,形状也古怪得很。感觉就像是缩小了的游览船。”
大概是做了一番具体想象吧,偲看起来有些不安。而另一边的言耶像是想到了什么,频频点头道:“不是有这样一种仪式吗?枯渔的时候,渔夫首领把老婆载上平时禁止女人上去的船,向船灵大人展示她的阴部,祈祷丰渔。其中含有一个目的,即硬是在同为女性的船灵大人面前,暴露同性的阴部,以此失礼之举引其怒火。简而言之,就是企图借船灵大人的愤怒,召唤丰渔。祈雨仪式中也常做跟这一样的事。面对龙神栖息的池子,拿耕田的锄摆出砍杀的样子,更直接的例子则是把污物扔入池中,如此这般故意做出触怒龙神的行为,唤来雷雨。水魑大人之仪的增仪为人所期待的,正是这同样的效果吧。”
阿武隈川意味深长地在此处一顿,各看言耶与偲一眼后,续道:“接下来我要正话反说了。减仪时水魑大人已经发怒,所以只要别做太过失礼的举动,就不会惹来更多的怒气。更何况,既然把雷雨看作水魑大人之所为,那么它就不在湖里而是在天上。但增仪时,水魑大人可说是以平常之态伏于湖底。这时,人类故意侵入企图纠缠。换言之,不就像是在多此一举地干涉普通状态下的神吗?人间久旱不雨气候异常,但这种事和神没关系。你看,好好想想的话,是很可怕吧。”
“听你这么一说……”
“但话说回来,也不是每年都做。不管是减仪还是增仪,据说只有在这一年情况实在反常的时候才会做。也就是说,水魑大人之仪轻易是不会举行的”。
“这个我知道,可是增仪的时候,水量不是很少吗?沉深湖也好,流升之瀑也好,都很平静吧?为什么又可怕了呢?”
“减仪时的危险,是激烈的风雨、狂暴的湖面、耀眼的闪电等这些实因自然而引发的物理性恐惧。这些当然会被认为是水魑大人在发怒,但神男和船夫需要留意的是不让船倾覆,以及自己不会落入湖中。被湖水吞噬的以前好像也有过,但大多数人都靠自己的力量爬上船保住了性命。也就是说,只要对自然的威力足够小心,就能平安地完成仪式。”
“还有个问题。”被表扬的偲一脸得意,“神男是自己划船吗?”
“不,船另有船夫在操纵。不过,减仪的时候,要在水波汹涌的湖面上祭奉供品,所以神男肯定也够呛。”
“这个有生命危险吧。”
偲略显夸张地摆出了理解的姿态,大概是想把话题引回正途。
只见阿武隈川面露讥笑道:“但是呢,真正可怕的好像是增仪哦。”
“咦?是这样吗?”
“同在奈良,但跟雨量丰沛的大台原不同,那么厉害的暴雨在波美地区原本就很少见。就算有也不会长久持续。基本上在执行减仪前,雨就停了。所以,减仪极少举行。”
“相比之下,增仪较多对吧?”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