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伊丽莎白,我可实在搞不懂您了。每天每日,您都在化脓的伤口中折腾,您都在老年人干硬的屁股上扎针,您给人灌肠洗胃,您给人端屎端尿。命运给了您令人艳羡的机会,得以从整个形而上来把握男人肉体本质上的虚幻。但是,您的生命活力却拒绝听从理性。没有任何东西能动摇您顽固的意愿,您总是想成为一个肉体,仅仅是一个肉体。您的乳房隔着五米的距离就跟男人们磨蹭!一看到您在那里走动,您那不知疲倦的屁股在那里勾勒出永恒的螺旋线,我的脑袋就犯晕。真见鬼,快离我远点儿!您的乳房就像上帝那样无所不在!您早该去打针了,都已经晚十分钟了!”
由于他年纪最轻,他们刚刚差他出门去再买一瓶葡萄酒。还有窗户,它很重要,因为它朝黑暗的夜空而开,并让月光连同夏季温馨而又清香的夜风连续不断地进入房间。最后,还有融洽的气氛,所有人都兴致勃勃地聊着,海阔天空地神侃,尤其是主任医生,似乎正在洗耳恭听自己说的那些无聊话。
过了一会儿(正是在这一时刻,我们的故事开始了),某种紧张气氛弥散在房间里:伊丽莎白酒喝得过了一个值班护士不该过的量,更有甚之,她冲哈威尔大夫作出轻佻的挑逗举动,结果把他给惹恼了,反给了她一通严厉的警告。
值班室(在无论哪个城市的无论哪个医院的无论哪个科室)里聚集了五个人物,他们的行动和话语编织成一个琐碎的、好不有趣的故事。
这里头有哈威尔大夫和伊丽莎白护士(两人都是上夜班的),还有另外两位医生(某个多少算是无足轻重的借口把他们引到这里,来凑热闹聊天,一块儿喝几瓶葡萄酒):主任医生是个秃顶,女大夫是个三十多岁的漂亮医生,是另一个科室的,但是全医院都知道她跟主任医生睡觉。
(主任医生显然已婚,他刚刚很得意地说了一句至理名言,颇能证实他的幽默感和他的志向:“我亲爱的同事们,一个人的最大不幸,在于一次幸福的婚姻。没有任何离婚的希望。”)
在这四个人物之外,还有第五个,但是说实在的,他眼下并不在这里,由[...]
抽泣声被一声长长的痛哭所代替;姑娘久久地重复着这令人心动的同一串话:“我是我,我是我,我是我……”
于是,他开始求援于同情心(他必须远远地招呼它,因为它根本就不在手头),以求安慰姑娘。他们的面前还有十三天的假期呢。
随后,一切全都结束。小伙子离开她的肉体,拉了一下悬在床上方的长长的灯绳;电灯熄灭了。他不想看她的脸。他知道游戏已经结束,但他一点儿都不想回归到他们平常关系的世界中;他担心这种回归。黑暗中,他躺在她的身边,避免跟她肉体的任何接触。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压抑的抽泣声;随着一个腼腆的、童稚的动作,姑娘的手碰到了他的手,她碰了碰他,又缩回去,又碰了碰他,然后,传来一个苦苦哀求的嗓音,夹杂着哭泣,它叫着他的名字,说:“我是我,我是我……”
他沉默无声,纹丝不动,心里十分清楚他女朋友的自我肯定为什么充满忧郁而又不踏实,在她的肯定中,未知数是被同一个未知数来定义的。
抽泣声被一声长长的痛哭所代替;姑娘久久地重[...]
因为她男朋友狂怒的激情渐渐地夺走了她的肉体,最终,她灵魂的呻吟也窒息了。在床上,很快就只剩下了完全结合在一起的、处于感官愉悦中的、彼此陌生的两个肉体。现在所发生的,恰恰是她迄今为止始终最担心的,恰恰是她始终千方百计要避免的:没有情感、没有爱情的做爱。她知道,她已经跨越了明令禁止的界线,而在这界线之外,她从此就将毫无顾忌,毫无保留。只是,一想到她还从来没有像这一次——跨越了界线——那样,感受到一种如此的快感,一种那么强烈的快感,这时,在她精神的一个小小角落里,她体会到了某种恐惧。
以后还会看到它的那样。他变得粗暴,淫荡。他满口说着她从未听他说出过口的下流字眼。她想抵抗并摆脱这一游戏,她叫着他的名字,但他让她闭嘴,说她没有权利以这样亲近的口吻对他说话。她不得不茫然地屈从了,眼泪差一点流下来。她按照他的意愿,向前俯身,蹲下来,行军礼,然后,曲起一条腿扭着腰,表演一个摇摆舞;但是,她一个动作做得过猛,桌布一滑,她差点儿摔倒。他一把抱住她,把她拖到床上。
他跟她合二为一。一想到这可恶的游戏终于结束了,想到他俩又能重新像过去那样相亲相爱,她不禁兴奋起来。她想把嘴唇贴到他的嘴唇上去,但是他推开她,又重复说了一遍他只亲吻他所爱的女子。她顿时放声哭了出来。但是,她甚至连哭都不许哭,因为[...]
个文学形象,他所看见的第一个形象,是一个穿黑色内衣的半裸女人,在一个闪闪发亮的钢琴盖上跳舞。旅馆房间里没有钢琴,只有一张靠墙而放的小桌子,上面铺着桌布。他命令他的女朋友爬上桌子。她做了一个求饶的手势,但他说:“我付你钱了。”
她从他的目光中看出无比坚决的神色,不得不继续把游戏玩下去,但她已经不能再玩了,她已经不会再玩了。她含着眼泪,爬上桌子。桌子只有一平米见方,而且还摇摇晃晃;站在这张桌子上,她直担心会失去平衡。
但他很满意地看到,这个赤裸裸的肉体在他面前站了起来,她那害羞的不自信使他变得更为粗暴。他很想看到摆出各种姿势、从各个角度呈现的这一肉体,就像他想象中其他男人以前看到过它、以后还会看到[...]
把一切抹却,从此之后,留下的只有他俩最亲密的抚摩。于是,她赤裸裸地站在他面前,停止了游戏;她感到十分难堪,她的脸上出现一丝微笑,一丝真正只属于她自己的微笑,一丝腼腆的、茫然的微笑。
但是,小伙子呆在那里纹丝不动,没有做任何动作来抹却游戏。他没有看到她那如此熟悉的微笑;在他眼前,他只看到他所憎恨的女朋友的陌生而又美丽的肉体。仇恨剥下了他情感上的美丽外表,让他的感官欲望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她想靠近他,但是他对她说:“留在原地别动,让我好好看看你。”他期望的只有一件事,把她当一个妓女来对待。但是,他从来就不知道妓女是什么样子,他只是从文学作品中或者道听途说中得到一些零星的概念。他回想起来的正是这样的一[...]
从来她就没有这样脱过衣服。羞耻、慌乱、眩晕,她在小伙子面前脱衣服时(她不能在黑暗中隐藏自己时)感受过的所有这些感觉,所有这一切全都消失了。她站在他面前,十分自信,十分傲慢,置身于明亮的灯光下,突然很吃惊地发现,自己竟然轻松自如地做起了以前根本不熟悉的、慢悠悠的、具有挑逗性的脱衣舞动作。她一面专注地盯着他的眼睛,一面一件接着一件地脱衣服,充满爱意地品味着这脱衣舞的每一个阶段。
但是随后,当她突然间一丝不挂地站在他面前时,她在心里说,这游戏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在脱下自己衣服的同时,她也摘下自己的面具,变得赤裸裸了,这意味着,从此,她就只是她自己了,小伙子现在应该走上前来,做一个伸手一抹的动作,把一[...]
他看穿了她的面目;然后,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五十克朗的钞票,递给她。“够吗?”
她拿过五十克朗,说:“您真不够大方。”
“你值不了更多。”他说。
她紧紧地靠在他身上:“你对我做得太笨了。应该更加和蔼一些。努一把力吧!”
她搂住了他,把自己的嘴唇凑近他的嘴唇。但是,他伸出手挡住她的嘴,轻轻地把她推开。“我只跟我所爱的女人亲吻。”
“而我呢,你不爱我吗?”
“不爱。”
“你爱谁呢?”
“难道这也跟你有关系吗?快脱!”
只是一种幻觉,别的人,观察她的人,也就是说他,往往被这一幻觉所骗。他似乎觉得,他那么喜爱的那个样子的她,其实只是他的欲望、他的抽象思维、他的信任的一个产物,而她现实中那个样子的她,现在站在那里,在他的面前,却令人绝望地是另样,令人绝望地陌生,令人绝望地多形。他仇视她。
“你还等什么呢?快脱!”
她轻佻地歪了歪脑袋,说:“有必要吗?”
这一语调在他的耳中唤醒一种记忆,仿佛另一个女人很久以前就对他这样说过,只是他记不得那是谁了。他想侮辱她。不是搭车姑娘,而是她,他的女朋友。游戏终于跟生活混淆成一团。戏弄着侮辱搭车姑娘只是一个借口,他侮辱的是他的女朋友。他忘记了这是一场游戏。他仇视站在他面前的女人。[...]
两个重叠的形象,一个透过另一个透明地显现出来。这两个重叠的形象对他说,他的女朋友可以包含一切,她的灵魂是那么惊人地无法琢磨,矛盾的对立都可以在其中找到位置,忠诚和不忠诚,背叛和清白,轻佻和害羞;这种野蛮的混淆在他看来是那么令人作呕,就像一堆杂七杂八的垃圾。两个重叠的形象出现了,始终是透明的,一个在另一个之上,小伙子终于明白,他的女朋友和其他女人之间的区别,仅仅只是一种表面上的区别,而在她广阔的内心深处,他的女朋友其实跟其他女人是相似的,有着各种各样可能的思想,各种各样可能的情感,各种各样可能的毛病,这一切恰好印证了他心中那些秘密的怀疑和嫉妒;小伙子还明白到,人们印象中能体现出性格的外表轮廓,只[...]
他们走上了照明极糟的楼梯;楼梯平台上,一群喝得烂醉的男人等在卫生间门口。他从后面搂住她,把她的一只乳房捂在了他手心中。厕所边上的男人们发现之后,便开始起哄。她想挣脱出来,但他叫她别出声。“给我乖乖地走!”他说,这声吆喝招来了那帮男人的一致赞赏,他们冲姑娘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发出淫秽的信息。两人来到了二楼。他打开房间的门,开亮了灯。
这是一个小小的房间,有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洗脸池。小伙子锁上门,转身朝向姑娘。她就在他的面前,一副挑战的架势,眼睛里闪动着淫荡的傲慢神色。他直直地瞧着她,试图在这副淫秽的神色下,看出他曾那么深爱的熟悉的线条。这就像要在一个相同的对象身上看出两个形象来,两个[...]
灵魂就不害怕,不自我保护,而是像沉湎于毒品那样沉湎于游戏。
小伙子招呼侍者,付了账。然后,他站起身,说:“我们去吧。”
“去哪里?”她问道,假装不明白。
“不要问,跟我走!”
“您是在对谁这样说话呢!”
“对一个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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