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六个樽啦,依次是酒樽、米樽、地樽、山樽、海樽、宝樽。酒樽顾名思义放的是酒,米樽里有米和谷物,地樽放田里摘的蔬菜,山樽放从附近村落购回的猎物的肉和山菜,海樽放取自和歌山渔村的鱼虾贝类,宝樽里则是从执行仪式的神社所在村庄的村民那儿汇集来的供品。宝樽只是说说的,并不是里头真有村子的宝贝,听说几乎都是连夜编制出来的草鞋、斗笠、衣服之类的村民的日常生活用品。”
“结果,所谓的供品,就是从这些樽里各取一点东西拼凑起来的?”
阿武隈川立刻高呼道:“哎呀,偲妹子好厉害啊!唉,这一点当时连我都没注意到。你也是吧?”
虽说是在征求言耶的赞同,但没等对方回应,他就已认定是这么回事了。
“啊,抱歉。”言耶乖乖认错,继而匆匆对偲说道,“而且,葫芦和龙、蛇以及水神都有关联,被放进水魑大人的供品确实不算奇怪。但是——”
“要不就由你来说水魑大人的事?”
“不、不是吧……黑哥,这我可办不到。”
“那还——”
“阿武隈川老师!贡物的樽里有些什么?”
偲刚像小学生一样举手提问,阿武隈川就满脸堆笑。
“南瓜、萝卜等摘自田里的东西,加上野猪肝、鲍鱼、裙带菜之类的山珍海味,怎么说呢,也没什么特别稀罕的。唯一的特征大概是供品中还包括大个的葫芦。”
偲疑惑道:“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言耶解释道:“葫芦这玩意儿很有趣的。因为有延伸性,所以被视为连接天地之物。你瞧,就跟西洋的那个‘杰克和豆茎’的故事一样。”
“啊,原来如此。”
“向天伸展的感觉,也与升天降雨的龙神相通。进而,葫芦还象征着不老不死所代表的永久性,以及我们这个世界与冥界的交界性,等等。”
“噢,是这样啊。”
“就算葫芦里空空如也,这无一物的状态——”
阿武隈川突然吼道:“喂,别把话题岔远了!”
看来他是不打算让言耶再说下去了。
“カリ女和カミ男?”
阿武隈川向侧头不解的祖父江偲说明汉字,续道:“听说神男也好、刈女也罢,原本是写成‘假男’(仮男)和‘假女’(仮女)的。后来嘛,前者变化了读音,后者变化了汉字。”
刀城言耶问道:“最初的‘假’,意指仪式中的宫司和巫女只是应急性质的?”
阿武隈川勉强点头道:“大概是吧。毕竟水魑大人才是主体,不就是这个意思嘛。”
“可是,连执行仪式的宫司也是假的,这就……”
“所以才改成了符合宫司身份的‘神男’呀。顺便呢,又从水稻种植发起联想,取了‘刈女’这一称号。”
“应该是这样没错。顺便问一句,供品有哪些?”
第二章 祖父江偲恐惧一只眼仓
阿武隈川环视店内,续了一杯咖啡。倘若其他顾客在吃什么好吃的,他自然也要给自己点一份。然而,或许是因为早过了中午时分,一大半顾客都在喝咖啡。
“呼……”他孩子似的哼了哼,无奈地开始了讲述,“水魑大人之仪有两种。平息深通川泛滥的减仪,和反之滋润干旱的增仪。减仪时,沉深湖和流升之瀑的水势都很汹涌,仪式做起来非常辛苦。因为仪式据说是这样的,被称为‘刈女’(かり女)的巫女在设于湖东岸的舞台上跳舞,其间,被称为‘神男’(かみ男)的宫司必须从舞台边上的码头出发,乘坐一种近似游船的特别船只到瀑布跟前,一边把供品和几只装有贡物的樽投入湖面一边念诵祝词。”
阿武隈川苦笑道,偲也随即面露苦笑。只有言耶保持一脸郑重的神情。
“所谓对水魑大人的绝对恐惧,究竟是什么呢?事实上有过死人的前例,是这样吗?”
“那我就给你们讲讲当年那件难以言喻、匪夷所思、奇妙而又恐怖的怪事吧。”
“觉得这话不可信对吧。但是,在波美地区有。其象征也许就是被称为水魑大人之神器的七种宝物。”
“不是三种神器,而是比一倍还多的七种吗?”
“有水魑大人的角、髭、齿、鳞、骨、尾梢、雷,由主持仪式的神社祭祀。决定办下一场仪式时,就会交接给下一个承办神社。如此这般在四个神社间流转。”
“那些是真家伙吗?”偲的表情里充斥着好奇。
“据见过的人说,大多就跟象牙似的……”
“可是骨头什么的……水魑大人是死了吗?”
“怎么说呢,和‘龙骨’的意思没啥两样吧。”
“还有‘雷’什么的……不是物品吧。”
“恩。别的就算了,这个雷呀,好像是件铁制品。”
“原来如此。”
“不过呢,另有真正的理由。不,我刚才的说明也对。由于村子的发展和神社分社化的进行,诞生了现在的这个组织体系。这应该是没错的。”
“但除了此种自然发生的原因外,另有更为深刻的原因,是这样吗?”言耶一脸的兴致勃勃。
“嗯,是的。这原因呢,就是绝对的恐惧。”
“哎?”
“对水魑大人的一种强烈的畏惧之念。”
“嗯……的确,说到祭神,原本就是可怕之物。因为在祭神仪礼中,通常伴随着这样的危险,即如有疏忽便会招来神灵无边无际的怒火。这一重大特征在佛教的佛事里是看不到的吧。不过话虽如此,想一想当代日本又有多少仪式,会让人产生像黑哥所说的‘绝对的恐惧’和‘强烈的畏惧之念’那种程度的不安呢,我就—[...]
“这种时候的所谓力量,自然也跟祈雨仪式有关,对吧。”
“所以嘛,番水的不平等只是一点点的话,自然会得到默许。”
“这样乞个雨,真的就会下雨吗?”
与其说偲半信半疑,还不如说她心里似乎存着九分怀疑。
“尽管不可思议,但据说水使神社的仪式从没失灵过……嗯,很厉害。”
“可是,这样的话——”偲侧首道,“水使神社不主持祈雨,究竟是为什么呢?”
“在只有五月夜村的时候,应该是这样吧。随着迁入者逐渐增加、新的村庄向东扩展,神社也被分社,不久就成立了水利合作社。那时,水魑大人之仪也自然而然地被导入了番水机制。总之,双方的关系是剪不断理还乱啊。”
“据说水魑大人之仪在村子开拓之始就有了。那个时候呀,发生了非常严重的干旱。仪式的原型就是由此诞生的吧。”
“历史相当悠久呢。”
“比起那些掌故,如今的水魑大人之仪更有趣,其有趣之处在于是那个水利合作社在起作用。换句话说,和决定番水的次序一样,仪式的执行也由四个神社轮流担当。”
“咦,我还以为一定是五月夜村的水使神社在主持呢。”
“为什么?”
“黑哥的话让人感觉,虽然存在水利合作社,但四个村里,五月夜村似乎受番水的恩惠最多、你又暗示,其理由也不光在于村庄的开拓历史及地理上所处的有利位置。于是我就想,莫非是神社的级别不同——”
“嗯嗯,是这样。祭祀水魑大人的力量最强的,就是五月夜村的水使神社。”
“事实上,水好像是很深,但没人量过。然后,和鲤鱼跳龙门不一样,说是水魑大人从这个沉深湖的深邃湖底浮出,经流升之瀑入天,化身为雨龙降雨。反正就是这么说的。”
“哎呀……”偲叹道,“终于要说到那个重要的祈雨仪式了?”
“还真是的。拜这家伙所赐,兜了好大一个圈子呢。”
阿武隈川瞪着言耶,对偲表示赞同,只是偲的眼神却明显流露出“你也有份”的意思。
“是什么样的仪式呢?”
言耶也不管这两位,只顾催下文。
“对哭闹的孩子和被怪谈附体的你,我足没辙的。不不,如果是哭闹的孩子,只要等眼泪流干就行,而你呢,就更难对付了。”
嘴上打着有婴儿的母亲听了怕是会晕倒的比方,阿武隈川开始了讲述。
“那里有个叫沉深湖的大池子。名字里有‘湖’字,听说其实也就跟上野的不忍池差不多大。”
“山中的湖……”
“不是JJ湖哦。”
“黑哥,请不要讲这种荤段子……而且无聊透顶。”
偲也理所当然地无视之。
“湖的两侧有‘流升之瀑’,瀑布旁的岩石平台上供奉着石质的祠堂。趁你又要自以为是地放出说明之前,我先说一句,流升之瀑的‘流’不用说,与‘龙’有共通之处哦。”
“并非信仰流升之瀑本身,是吧?”
“嗯。如果是这样的话,肯定会显出修验道的色彩来,对吧?”
“我也这么想。顺便说一句,沉深湖的‘深’字可能也有‘巳’的意思。只是,‘沉深’这个词本身就表示深水的意思,所以——”
“怎么啦,前辈?”
偲一早就看出阿武隈川似乎在闹情绪。
“和刀城老师一起遭遇匪夷所思的案件,凭快刀斩乱麻的出色推理破解谜团,阿武隈川乌老师作为一位伟大的名侦探流芳百世——这难道不是您的预定计划?”
“噢,可不是嘛!”
阿武隈川的态度转瞬即变。这男人虽有种种烦人之处,骨子里倒是极其单纯。
“逆深通川而上,可进入波美西端的一座山——ふたぇゃま,二重山。”阿武隈川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延续了话题。
“水源就在那山里吧?”
言耶也照常回应。说到底,这对前辈后辈没准是同一类人。
“因为深通川的‘深’与蛇的‘巳’有共通之处。换言之,就是蛇通行的河。这与八岐大蛇被解释成水灾的说法有些相似——不,深通川的话,恐怕一定是河的上游存在的某个关键之物。”
“关键之物?”
“那就是水魑啊。”
言耶直视阿武隈川的脸,无奈对方早就把头赌气地一扭,不肯回话。
“咦?不对吗?”
言耶的表情像在说“这怎么可能”。
“四家神社的神体是深通川的流水,其源头祭祀的就该是主体神。换言之,我是这么想的,各个神社就是一种若宫吧——”
阿武隈川假装一无所知。
“我说,黑哥。”
“……”
《和名抄》里,蛇的和名是倍美,蝮的和名是波美。也就是说,地名本身就含有蛇的意思。”
“这个是牵强附会啦。说起来,波美原本不就是蝮蛇吗?”
阿武隈川立刻追究道。当然,言耶是不会在意的。
“在《善庵随笔》里,说到在水中捕杀人类之物,列举了河童、鳖和水蛇。蛊惑并加害人类的水蛇也被称为‘ミヅチ’。一想到河童拥有同样的称呼,不觉得很有意思吗?嗯?说起名字,那条重要的河不就叫深通川吗?”
“这又怎么了?”
阿武隈川摇头示意“别理他”,结果偲再次视若无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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