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时候的所谓力量,自然也跟祈雨仪式有关,对吧。”
“所以嘛,番水的不平等只是一点点的话,自然会得到默许。”
“这样乞个雨,真的就会下雨吗?”
与其说偲半信半疑,还不如说她心里似乎存着九分怀疑。
“尽管不可思议,但据说水使神社的仪式从没失灵过……嗯,很厉害。”
“可是,这样的话——”偲侧首道,“水使神社不主持祈雨,究竟是为什么呢?”
“在只有五月夜村的时候,应该是这样吧。随着迁入者逐渐增加、新的村庄向东扩展,神社也被分社,不久就成立了水利合作社。那时,水魑大人之仪也自然而然地被导入了番水机制。总之,双方的关系是剪不断理还乱啊。”
“据说水魑大人之仪在村子开拓之始就有了。那个时候呀,发生了非常严重的干旱。仪式的原型就是由此诞生的吧。”
“历史相当悠久呢。”
“比起那些掌故,如今的水魑大人之仪更有趣,其有趣之处在于是那个水利合作社在起作用。换句话说,和决定番水的次序一样,仪式的执行也由四个神社轮流担当。”
“咦,我还以为一定是五月夜村的水使神社在主持呢。”
“为什么?”
“黑哥的话让人感觉,虽然存在水利合作社,但四个村里,五月夜村似乎受番水的恩惠最多、你又暗示,其理由也不光在于村庄的开拓历史及地理上所处的有利位置。于是我就想,莫非是神社的级别不同——”
“嗯嗯,是这样。祭祀水魑大人的力量最强的,就是五月夜村的水使神社。”
“事实上,水好像是很深,但没人量过。然后,和鲤鱼跳龙门不一样,说是水魑大人从这个沉深湖的深邃湖底浮出,经流升之瀑入天,化身为雨龙降雨。反正就是这么说的。”
“哎呀……”偲叹道,“终于要说到那个重要的祈雨仪式了?”
“还真是的。拜这家伙所赐,兜了好大一个圈子呢。”
阿武隈川瞪着言耶,对偲表示赞同,只是偲的眼神却明显流露出“你也有份”的意思。
“是什么样的仪式呢?”
言耶也不管这两位,只顾催下文。
“对哭闹的孩子和被怪谈附体的你,我足没辙的。不不,如果是哭闹的孩子,只要等眼泪流干就行,而你呢,就更难对付了。”
嘴上打着有婴儿的母亲听了怕是会晕倒的比方,阿武隈川开始了讲述。
“那里有个叫沉深湖的大池子。名字里有‘湖’字,听说其实也就跟上野的不忍池差不多大。”
“山中的湖……”
“不是JJ湖哦。”
“黑哥,请不要讲这种荤段子……而且无聊透顶。”
偲也理所当然地无视之。
“湖的两侧有‘流升之瀑’,瀑布旁的岩石平台上供奉着石质的祠堂。趁你又要自以为是地放出说明之前,我先说一句,流升之瀑的‘流’不用说,与‘龙’有共通之处哦。”
“并非信仰流升之瀑本身,是吧?”
“嗯。如果是这样的话,肯定会显出修验道的色彩来,对吧?”
“我也这么想。顺便说一句,沉深湖的‘深’字可能也有‘巳’的意思。只是,‘沉深’这个词本身就表示深水的意思,所以——”
“怎么啦,前辈?”
偲一早就看出阿武隈川似乎在闹情绪。
“和刀城老师一起遭遇匪夷所思的案件,凭快刀斩乱麻的出色推理破解谜团,阿武隈川乌老师作为一位伟大的名侦探流芳百世——这难道不是您的预定计划?”
“噢,可不是嘛!”
阿武隈川的态度转瞬即变。这男人虽有种种烦人之处,骨子里倒是极其单纯。
“逆深通川而上,可进入波美西端的一座山——ふたぇゃま,二重山。”阿武隈川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延续了话题。
“水源就在那山里吧?”
言耶也照常回应。说到底,这对前辈后辈没准是同一类人。
“因为深通川的‘深’与蛇的‘巳’有共通之处。换言之,就是蛇通行的河。这与八岐大蛇被解释成水灾的说法有些相似——不,深通川的话,恐怕一定是河的上游存在的某个关键之物。”
“关键之物?”
“那就是水魑啊。”
言耶直视阿武隈川的脸,无奈对方早就把头赌气地一扭,不肯回话。
“咦?不对吗?”
言耶的表情像在说“这怎么可能”。
“四家神社的神体是深通川的流水,其源头祭祀的就该是主体神。换言之,我是这么想的,各个神社就是一种若宫吧——”
阿武隈川假装一无所知。
“我说,黑哥。”
“……”
《和名抄》里,蛇的和名是倍美,蝮的和名是波美。也就是说,地名本身就含有蛇的意思。”
“这个是牵强附会啦。说起来,波美原本不就是蝮蛇吗?”
阿武隈川立刻追究道。当然,言耶是不会在意的。
“在《善庵随笔》里,说到在水中捕杀人类之物,列举了河童、鳖和水蛇。蛊惑并加害人类的水蛇也被称为‘ミヅチ’。一想到河童拥有同样的称呼,不觉得很有意思吗?嗯?说起名字,那条重要的河不就叫深通川吗?”
“这又怎么了?”
阿武隈川摇头示意“别理他”,结果偲再次视若无睹。
“对了对了,《万叶集》第十六卷中,有一首境部王同时诵咏多个事物的歌:‘虎に乘り古家を越ぇて青渊に蛟龍取り来む劍太刀もが。’”
“我说……小言?”
此时,阿武隈川愿意承认,是自己在刀城言耶不可触碰的地方推了一把,虽说为时已晚。如此一来,即便是阿武隈川,也无法制止言耶。只能一味化解,不断抚慰。
“你的高论让我受益匪浅,我们这就——”
“啊啊!”
“这、这、这次又要干吗?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阿武隈川吓了一跳,同时脸上露出了些许厌烦之色。
“波美这个地名里,原本就藏有线索!”
“这话怎么说?”
尽管阿武隈川使眼色让偲别搭理言耶,可她还是不管不顾地问道。
“喂——”阿武隈川想说句话,但根本无隙可乘。
“龙在中国是四瑞之一,与风、麒、龟一同被视作神灵。人们认为它常能呼风唤雨,因此水之灵的ミヅチ被说成是龙的前身倒也能接受。此外又有一说,所谓蛟龙是指有鳞的龙。不过,可以这么说吧,相比中国的神龙思想,日本的ミヅチ概念有点含糊不清。水神这东西,当佛教传人时就成了引发水灾的邪神,有时又被拿来称呼同为水灵的河童,着实变化多端。”
“我说你——”
“还有种说法认为八岐大蛇是大规模洪水,把除掉它的素戋呜尊视为水神。即大蛇与龙的对决。也有人说素戋呜尊是风雨之神,所以当成龙神来看也未必不合情理,只是——”
“喂!你要说到什么——”
“不对,是写成水和‘魑魅魍魉’的‘魑’,合起来叫水魑。这东西的真面目我也不很清楚,就是一种龙神吧——”
“什、什、什么!真相不明的神,名字是写成‘魑魅魍魉’的‘魑’的水魑!”
“笨蛋!别突然叫得这么大声!吓了我一跳——”
阿武隈川的牢骚发了一半,而言耶已是充耳不闻。
“关于ミヅチ,从前《仁德纪》中有记载说‘尝有ミヅチ苦民’。”言耶的口吻明显异于先前,“该生物似蛇却有四足。口喷毒气因而有害。原本是读清音的‘ミツチ’,‘ミ’表水,‘ツ’为助词,‘チ’乃灵之意,正是水之精灵。汉字作‘蛟’,在中国被认为是龙的前身。也就是说,升天成龙之前,栖息在水中的就是蛟。”
面对已半沉溺于自我思考中的言耶,阿武隈川大加挖苦:“偲妹子,这家伙看着像好小伙,其实是个性情乖张的人吧。”
“刀城老师听到自己不知道的怪谈时也是如此,像这样一旦开始做起什么解释,往往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要阻止的话,该怎么办啊?”
阿武隈川提了个胡搅蛮缠的问题,不料偲却干脆地答道:“就是赶在刀城老师之前,先说出正确的解释吧。”
“波美的四家神社,真正祭祀的——”事不宜迟,阿武隈川打算迅速推进话题。他想赶紧说完令言耶着急上火的核心部分,然后再对波美地区的民俗做一番演讲。
“是名为水魑的神啦。”
然而——
“ミヅチ?是写成水之灵的那个‘水灵’吗?”
偲插了一句,而言耶则低声嘟囔道:“番水的组织主体是神社,恐怕在这一方面有些什么……”
“我说你呀,听别人说话时,能不能抱着一颗更坦诚的心,竖起耳朵好好听啊?”
“果然是这样啊!”
“喂喂,我可还什么都没说呢。”
“但是,四家神社的神体应该是一样的,都是从深通川引入的水。如果说会有什么不同,那就是祭祀神了。但话说回来,我又有点难以想象,水神或田神竟能影响到各神社的力量对比。”
“我都说了,你给我停止这种抢风头的行为!”
“是是,对不起。这么说,四家神社真正祭祀的神——不,是那个祭祀方法、祭祀力量之间,可能存在明显的差距是吗?”
“干旱时,会定下时日,平等地依次执行番水,不过——”
阿武隈川再度愉快地开了口,令言耶佩服地——不,还不如说是心怀畏惧地看着偲。
“任谁都能一眼看穿,最上游的五月夜村最有利。”
“他们是第一个来拓村的,占这么一点优势又怎么了?”
“不不,这样的话,番水可就失去意义了。最重要的是,如果认可这种特例,就会成为村与村之间争斗的火种。”
“啊,说的也是啊。”
“不过话虽如此,也只是在表面上而已。”
“又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吗?”
言耶有些不安地问,只见阿武隈川露出“你这话真幼稚”的表情。
“如果只是因为村子的地段和历史问题,也许就形不成波美地区水利合作社内部的这种力量关系了。”
“还存在其他的问题是吧[...]
“在西日本叫岩樋,在东日本有时被称为穴堰。从山中涌出的河川进入平原时,所流之处扇状地形十分发达,在扇形顶部通常能见到小小的石山。由于石山紧挨河川,水流自然平稳。于是人们就凿岩开洞,从中取水。因此才有了岩樋和穴堰之类的名字。这种樋门也不易受洪水的影响,所以作为农业用水的取水口是最合适不过的——”
言耶没完没了地说,眼见阿武隈川不快起来。偲看在眼里,心里捏了一把汗,但也没打算制止言耶。反倒听得很热心。
“嗯,感谢刀城言耶老师。好了,阿武隈川大师,让您久等了。”了解了樋门的来龙去脉后,偲“忽”地封上言耶的口。“蹭”地撬开了阿武隈川的嘴。三人当中最不好惹的其实是这位祖父江偲吧。
“这话先往后挪,关于水利合作社的说明还只讲到一半呢。”
阿武隈川逗人着急似的,稍稍将话题扯回了一点。
“四家神社位于深通川的南侧。除了最里面的五月夜村的水使神社外,其他三家都建在村界上。换言之就是西端啦。在神社附近的河岸上设有樋门——”
“所谓樋门,是指农业用水的取水口。”
言耶早已察觉偲有询问的意思,于是在不阻断阿武隈川话题的情况下插了嘴。只是,这说明很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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