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換過衣裳,一邊吹幹已塗好紅蔻丹的纖纖十指,鑽戒迎光一閃。她再怎麽裝扮,脫不了來自内地女人的俗豔。但膚色紅潤,動作伶俐
念大學時,食堂中也賣小吃,當中有蛋撻。它不但永遠不熱,還永遠臉皮厚,又冷又硬。總叫人聯想起整容失敗貴婦的一張假臉,影響食欲。
一流中的一流呢,應是酥皮的。油面團和水面團均勻覆疊,烘香後一層一層又一層的薄衣,承托那顫抖的、脹胖的、飽滿的、活活地晃蕩,但又永遠險險不敢泄漏的黃油蛋汁,凝成微凸的小丘。每一搖動,就像呼吸,令人忍不住張嘴就咬……
蛋撻是不能一口全吃掉的。
先咬一口,滾燙得令嘴唇受驚,但舍不得吞。
含在嘴裏,暖熱而踏實,慢慢吃。此時酥皮會有殘屑,順勢撒下,一身都是。又薄又脆,沾衣亦不管。再咬第二口……
直至連略帶焦黃但又香脆無比的底層亦一并幹掉,馬上開始另一個。
——通常,第二個沒第一個好吃。
他喜歡那些“蕩氣回腸”的專門欺哄無知男女的愛情片。例如“泰坦尼克号”。奇怪。
是的。她原本就很簡單——沒有一個女人情願複雜。正如沒有一個女人是真正樂意把“事業”放在第一位。
接着,廚房炒了一碟蒜茸白菜仔、一碟鵝腸鵝紅、沙爹牛肉、蚝烙、鹵水豆腐(當然用鹵鵝的汁)、凍蟹、胡椒豬腸豬肚湯……還以檸檬蒸烏頭來作出海釣魚失敗的補償——以上,都不過是地道的家鄉菜,是鹵水鵝的配角。鵝的香、鮮、甜、甘、嫩、滑……和一種“肉欲”的性感,一種烏黑到了盡頭的光輝燦爛,是的,他投降了。着魔一樣。
唐卓旋在冷氣開放的小店,吃得大汗淋漓,生死一線,痛快地灌了四碗潮州粥。
以大力鼓掌作爲這頓晚飯的句号。
挑一隻最飽滿的鵝,鹵水泡浸得金黃晶瑩,泛着油光,可以照人。用手一摸鵝胸,刀背輕彈。親切地拍拍它的身子,放在砧闆上,望中一剖,破膛後還有鹵汁漏出,也不管了,已熟的鵝,攤冷了些才好揮刀起肉,去骨。嚓嚓嚓。飛快切成薄片,排列整齊,舀一勺陳鹵,汁一見肉縫便鑽,轉瞬間,黑甜已侵占鵝肉,更添顔色。遠遠聞得香味。再随手拈一把芫荽香菜伴碟……
但我還是如實告訴他,我們的故事——不能在律師跟前說謊,日後圓謊更吃力,他們記性好。
我——不——說——謊。
但我還是如實告訴他,我們的故事——不能在律師跟前說謊,日後圓謊更吃力,他們記性好。
我知道他意動——他今天約我出海便是他的錯着了。以後,你又怎可能光吃白肉?
“你根本沒吃過好東西。”我取笑,“你是我老闆我也得這樣說。”
“別老闆前老闆後。”他笑,“我不知你也是老闆。”
“老闆給我一點面子——”我盯着目标,我的大魚。看,我已出動“誘餌粉”:“你又住港島,橫豎得駕車回家。他們不去是他們沒口福。”
他疑惑:
“你家開店嗎?”
又問:
“是什麽‘天下第一美食’?——你并非事必要說,但你現在的話,将來便是呈堂證供。話太滿對自己不利。
“她認定今時今日的動物都生活得不開心,還擔驚受怕,被屠宰前又因惶恐而産生毒素,血肉變質。人們吃得香,其實裏頭是‘死氣’。”
因爲相信吃肉對人沒有益處,反而令身體受罪,容易疲倦,消化時又耗盡能量,重油多糖濃味,不是飲食之道。雲雲。
她一定覺得女秘書是世上最可惡的中間人。比她更了解男朋友的檔期、行蹤、有空沒空、見誰不見誰……甚至有眼不識泰山!女秘書還掌握電話能否直駁他房間的大權?一句“開會”,她便得挂線?
如果我一直讀上去,我跳出大油大醬洪爐猛火的巷子機會就大些了——即使我崇拜爸爸,可我不願做另一個媽媽。尤其是見過外面知識和科技的世界。今天我回想自己的宏願,沒有後悔。
因爲,爸爸亦非一個好丈夫。
每當媽媽念到他之狂妄、變心,把心思力氣花在另一個女人身上時,她惱之入骨,必須飽餐一頓,狠狠地啃肉嚼骨吮髓,以消心頭之恨。“吃”,才是最好的治療。另一方面,她一意栽培我成材,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了。
天台是爸爸的秘密。
因爲他的練功房便是天台搭建的小房間。練功夫很吵,常吆喝,所以有隔音設備,每當他舉重,或做大動作,便出來天台;如果習神打,便關上門拜神念咒——他的層次有多高,有多神,我們女人一點也不清楚。
隻知他爲了保持功力,甚至增強,每十天半月,都“請師公上身”練刀。
有一次,我聽見他罵媽媽,語氣從未如此憤怒:
“我叫了你不要随便進去!”
“練功房好髒,又有汗臭味,我同你清潔洗地吧。”媽反駁。
“我自己會打理。女人不要胡來!”
他暴喝:
“你聽着,沒問準我不能亂動,尤其是師公神壇——萬一你身子不幹淨,月經來時,就壞事了。”
又道:
“還毒過黑狗血!”
聽來煞氣多大,多詭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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