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教同志,这是诬陷,我可是结了婚的人!我有老婆!我还有子女!”小个子男人向前迈了一步,迫使我后退。
“这样就罪加一等了,扎图莱茨基先生。”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结了婚这一事实,使得追女人的人罪加一等。”
“请您收回您刚才说的话!”扎图莱茨基先生说,语气中透着威胁。
“同意!”我摆出和解的姿态,“婚姻并不一定就使追女人的人罪加一等。但是,这算不上什么。我对您说过,我并不责怪您,我非常非常理解您。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始终弄不明白,您在企图诱惑一个男人的女朋友之后,怎么还可以强迫他为您的论文写阅读报告呢?”
“不要演戏了。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抵赖是没有用的。”
“我不明白您的话。”小个子男人又重复了一遍,但是,这一次,语调更为强硬。
我则以一种欢快的、近乎友善的语调说:“听我说,扎图莱茨基先生,我是不打算责备您的。我也一样,很喜欢女人,我理解您。我也一样,换了我的话,我也会对一个年轻姑娘大献殷勤的,假如我独自和她待在一个房间里,而她又光着身子裹在一件雨衣中,保不齐我会做出什么来呢。”
小个子男人的脸唰地就变白了:“这是诬陷!”
“不,这是事实,扎图莱茨基先生。”
“是那位女士对您说的吗?”
“她对我无话不说,没有任何秘密。”
我看着眼前的他:弱小,执拗,令人生畏;我看到了他额头上垂直的皱纹,它描画出一条表示一种惟一激情的纹路;我看到这道纹路,我明白,这是一条由两个点规定的直线:一个点是我的阅读报告,另一个点是他的那篇论文;除了这条顽固不化的直线的瑕疵,他的生命中就只有一样东西存在,一种惟有圣徒才做得到的苦行。于是,我的脑子里冒出一个邪恶的弥补计划。
“我希望您能明白,在昨天发生的事情之后,我已经没有什么话可以对您说的了。”我说。
“我不明白您的话。”
正当我在玛丽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紧咬着嘴唇,心中盘算着怎么实行报复,这时,门开了,扎图莱茨基先生出现了。
他一看到我,脸上就放射出幸福的光芒。他向我鞠了一躬,还问了一声好。
他来得太早了,我还来不及考虑复仇计划。
他问我,昨天是不是看到了转给我的字条。
我一声不吭。
他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
“是的。”我终于答道。
“这么说,那篇报告,您就要写了?”
第二天,玛丽女士对我说,扎图莱茨基先生已经威胁过她,她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他如何跟她大吵大闹,如何告了她的状;可怜的玛丽眼泪汪汪的,嗓音都变得颤巍巍了;这一次,我真的动怒了。我心里清楚得很,始终玩着藏猫猫游戏的玛丽女士,实际上迄今为止一直是在开玩笑(更多地出于对我的同情,而不是纯粹的取乐),然而她现在感到了威胁,她自然会把我看成是这种冒犯的起因。这些损害还不算,还有更糟糕的事实没有算在里面呢,瞧瞧,玛丽女士被迫泄露了我的小阁楼的地址,有人连续敲了十分钟我家的门,克拉拉已经被吓坏了,想到这一切,我气不打一处来,心中的怒气立即冒了出来。
当天晚上,我就从那张字条上读到,他那篇关于米科拉什·阿莱什的论文的命运就掌握在我的手中,扎图莱茨基先生正恭候着我撰写早已允诺的报告。他还补充了一句,说他还会到学校找我。
她屈从了一种犯罪感,不再凝视屋顶,目光巡视了房间一周,想找到她放衣服的地方。但是,门敲得那么紧,她在慌乱中竟找不到自己脱下的衣服了,只看到门口挂着的我的那件雨衣。她匆匆套上雨衣,打开了门。
在门口,她看到的,不是一张凶残的老奸巨猾的脸,而是一个小个子男人,他问了一声好:“请问助教先生在家吗?”“不在,他出去了!”“真遗憾。”小个子男人说,彬彬有礼地道歉,“助教先生应该为我的一篇文章写一份阅读报告的。他答应过我了,现在,这件事情十分紧迫。如果您同意的话,我想至少给他留一张字条。”
克拉拉给了小个子男人一张纸和一支笔。当天晚上,我就从那张字条上读到,他那篇关于米科拉什·阿莱什的论文的命运就掌握在我[...]
那一天,她独自在家。白天天气晴朗,艳阳高照,小阁楼中闷热异常,几乎能叫人窒息。于是,她赤裸裸地躺在长沙发上,呆呆地望着屋顶。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咚咚地敲响房门。
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既然我的小阁楼门上没有门铃,来访者就得直接敲门。这样,克拉拉丝毫不为这一阵骚乱所动,根本就不打算中断自己面对屋顶的沉思。但是,敲门声一直响个不停;而且,它体现出一种冷静而又无法理解的固执:克拉拉终于变得神经质起来;她开始想象站在门前的一位先生,想象他慢慢地、优雅地翻开上衣的里子,随后突然就开口问她,为什么她不马上开门,她到底想掩藏什么,她是不是登记了住在这里。她屈从了一种犯罪感,不再凝视屋顶,目光巡视了房间一周[...]
我的两件西服就挤到了大衣柜的角落里,而我的小阁楼变成了妇女服装的专柜。
我确实很喜欢克拉拉;她很美丽;我们一起出门时,见别人频频地回头看我们,我心中就别提有多美了;她比我小十三岁,这一情况只会在学生的眼中增添我的魅力;总之,我有一千个理由看重她。然而,我又不愿意别人知道,她就住在我那里。我怀疑,可能已经有人因此而责怪我那位善良的房东,这个上了年纪的人为人谨慎,从不管我的闲事;我担心他有朝一日来找我,怀着沉痛的心情,无可奈何地请我把我的女朋友打发出门,以保全他的良好声誉。因此,我严肃地告诫克拉拉,无论谁来敲门,都不许开。
当然,我不敢夸口,我在公寓楼里的声誉就一定好到什么程度。而且,每当我去利托米什尔市小住时,我差不多总是把房间借给我的伙伴们,他们在阁楼中一玩起来就大吵大闹的,弄得全楼的人夜里都睡不好觉。所有这些激起一部分居民的愤怒,他们向我发起了一场无声的战争,其战斗形式具体表现为:时不时的,街道委员会便会有专门的意见传达给我,甚至还会有控告信递到房管处。
在我这故事发生的年月里,克拉拉开始觉得,每天要从切拉科维采村赶来布拉格上班,实在是一件难事,就决定夜里住在我这里,一开始她还有些腼腆,只是在例外情况下才留下过夜,后来,她留下了一条裙子,再后来,又留下好几条裙子,一段时间之后,我的两件西服就挤到了大衣柜的角[...]
没错,我的固定地址是在利托米什尔市。我在那里有我母亲,还有我父亲的遗物;我一有可能,就会离开布拉格,回到家里工作和学习,回到妈妈的小小居所。所以,我一直把我母亲的地址留作我的永久性地址。但是,在布拉格,我一直无法如我期望的那样,找到一个合适的单身公寓,过一种正常的生活,于是,我在环城马路附近的一个街区,从二房东的手里,租了一间完全独立的小小的阁楼房,我尽可能悄悄地隐居其中,以免无谓地遇上那些不受欢迎的拜访者,省得他们老是看我三天两头调换女朋友。
“怎么,他住在利托米什尔市?”
“助教先生在布拉格只有一个临时落脚点,他不希望我把地址告诉别人……”
“我要求您把助教先生在布拉格的家庭地址告诉我。”小个子男人叫嚷起来,嗓音颤声颤气的。
玛丽女士彻底地慌了神。她说出了那个地址,我的小阁楼,我可怜的藏身之地,我幸福的巢穴。这一回,我在劫难逃了。
于是,小个子男人把矛头对准了玛丽女士。他指责她把课程表安排得一塌糊涂。她不无讥讽地问,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教师们在什么时候上课:他威胁说,他要去校长那里告她。他大吵大闹。他口口声声说,他同样也要控告助教同志,他排了课竟然不上。他问她校长在不在。
不幸的是,校长在。
于是,扎图莱茨基先生敲开校长室的门,走了进去。十分钟之后,他又回到玛丽女士的办公室,直截了当地问她要我的私人地址。
“利托米什尔市,斯卡尔尼科瓦街二十号。”玛丽女士说。
但是,有一天,扎图莱茨基先生终于厌倦了捉迷藏,咚咚咚地敲响了玛丽女士办公室的门。“我倒要问一问,助教同志到底什么时候上课呢?”“这个问题,您只要查一下课程表就知道了。”玛丽女士反唇相讥,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一张大图表,那上面一清二楚地写着每门课程的上课时间。
“我知道,”扎图莱茨基先生可不愿意被人糊弄,“但是,助教同志从来就没有在星期二来上过课,星期三也从来不来。难道他停课了吗?”
“没有呀。”玛丽女士答道,显然有些难堪。
可是信却给退了回来!”第二天,玛丽女士见到我时,冲我抱怨:“您的老先生都快把我逼疯了。请您别生我的气,您又让我怎么对他说才好呢?我告诉他说,您已经回来了,得了,您现在就自个儿琢磨着去对付他吧!”
我当然不怪玛丽女士,她已经尽心尽力了,再说,我还远远没有服输呢。我知道我是抓不住的。我的生活完全转入了地下,我偷偷地在星期四和星期五上课,而在星期二和星期三,我却偷偷躲在学校对面,藏在一栋大楼的过道里,幸灾乐祸地看扎图莱茨基先生的好戏,看他等着我从学校中出来。我真想给我自己戴上一头假发,粘上一把假胡子。我把自己当成了夏洛克·福尔摩斯、开膛者杰克,当成了穿越城市的隐身人。我真是开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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