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对您有好感。”
“真的?”
“真的。”
“得啦!一个像我这样的老女人。”女校长辩解道。
爱德华只能说:“并非如此。”
女校长说:“的确如此。”
爱德华只能更加热忱地说:“您根本不老。这么说很蠢。”
“您这么想?”
“当然,我非常喜欢您。”
“别骗我。您知道您不应该撒谎。”
“我不撒谎。您漂亮。”
“漂亮?”女校长不相信地撇了一下嘴。
“是的,漂亮。”爱德华说,由于担心这样的确定明显缺乏真实性,他急忙用一些论据予以支持,“我喜欢您这样褐色头发的女人。”
“您喜欢褐色头发的女人?”女校长询问道。
“非常喜欢。”爱德华说。
“可是,自打您到了学校,怎么会不来我这儿?我的印象是您在回避我。”
我们的整个人生有什么用呢?我恰恰认为,社会的改善和进步也是上帝的旨意。我认为人们可以同时信上帝和共产主义,这两件事可以调和。”
“不,”女校长以母亲般的权威口气说,“这两件事不能调和。”
“我知道,”爱德华悲伤地说,“不要怨我。”
“我不怨您。您还年轻,固执地抓住您相信的事不放。没有人像我这样了解您。我也一样,我也曾经像您一样年轻。我知道年轻是怎么回事。我爱的正是您身上的年轻。我对您有好感。”
终于来了。不早不晚,恰在此时,正是一个好时机。(如您所见,这个好时机不是爱德华选择的,而是自己来帮助爱德华充分成就自己的。)当女校长说她觉得爱德华引起她的好感时,爱德华不带什么表情地答道:
“我也一样,[...]
并认为更亲密的一轮谈话将给他提供机会停止他那卑鄙的(也是困难的)欺骗。
“我完全同意您的观点,”他急忙表示同意,“我也是,我更喜欢现实。您知道,不要把我的虔诚看得太认真。”
但是,他立即意识到永远不要被即兴的情感活动引入歧途。女校长吃惊地看着他并明显冷淡地说:“别演戏,我喜欢的是您的真诚。现在,您试图冒充他人。”
不,不允许爱德华脱掉他一时披上的宗教外衣;他随即听之任之了,并尽力抹去他刚才造成的坏印象:“不是,我不想逃避。当然,我相信上帝,而且我永远不否认这点。我只是想说,我也相信人类的未来,相信进步,以及所有这一切。如果我不相信这些,我的整个教师工作有什么用呢?来到世上的孩子有什么用呢?我们[...]
热衷于同可怜的耶稣斗争;他明白了所有这一切只是她那不能随意发泄的欲望的一个死气沉沉的出口。爱德华是个年轻人,他的同情心尚未泯灭。他理解地看着女校长。但是,她似乎羞于她不情愿的沉默,便用一种希望高兴起来的声音说:
“总之,问题不在这里,爱德华。人不是只为自己活着。人总是为了什么事活着。”她直视他的眼睛,“问题在于知道为什么。是为某些真实的事情,还是虚幻的事情。上帝,这是个漂亮的概念。但是人的未来,爱德华,是一种现实。我正是为了这个现实活着,奉献一切。”
这些话,她也同样是满怀信心地说出来的,以至于爱德华不停地感受着片刻之前在他心中意外萌发的理解之情;他觉得他对他人撒这么一个弥天大谎实在太愚蠢,并[...]
不下去了。”
说到这儿,她一下子变得非常真诚,可爱德华不清楚她是要藉此忏悔,还是要开始一种关乎人生意义的意识形态的论战;他更希望在这些话中听到有关私人的影射。于是,他压低声音,谨慎地问:
“可您的生活,生活本身?”
“我的生活?”女校长重复道。
“是的,您的生活。您不满意吗?”
女校长的脸上现出一丝苦笑,爱德华几乎怜悯她了。她是个让人过目不忘的丑女人;黑头发衬托着瘦骨嶙峋的方脸庞,鼻子下的汗毛让人联想到小胡子。他一下子抓住了她生活的全部痛苦;他看到显露出一种强烈性感的相貌;他也同时看到显露出不可能满足这种强力的丑陋;他想象她在斯大林死的那天热衷于化身为一尊痛苦的活雕像;她热衷于出席无数的会议;[...]
一个在街上公开画十字的教师。”
就这样,女校长用滔滔不绝的话,一会儿极尽宽容之能吸引他,一会儿极尽严厉之能威胁他。随后,为了表明他们的会面确实是一次友好的会面,她转换了话题:她谈起了书,把爱德华领到书柜前,详尽论述罗曼·罗兰的《欣悦的灵魂》,并生气爱德华竟没有读过。然后她问爱德华是否喜欢学校,在得到一个例行的答复后,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起来。她说她为她的职业而感谢命运,她喜欢她在学校里的工作,因为,在教育孩子的同时,她和未来保持着有形和无时不在的联系,只有未来可以最终评判我们周围大量存在的痛苦。(“是的,”他说,“必须承认。”)“如果不是考虑到我在为某些比我自己的生活更伟大的事情活着,我可能就活[...]
不得不传唤爱德华(尽管心里不愿意),和他讨论,而他们非常满意(至少,她本人和督察员)他真诚地同他们谈了,一点没有试图否认。她已经同督察员谈了很长时间爱德华的情况,他们决定六个月后再找他进行一次谈话;在此期间,女校长必须利用她的影响帮助爱德华转变。她再次强调她所给予的只能是一种友好的帮助,她既不是宗教裁判所的法官,也不是警察。她随后说到曾经严厉抨击爱德华的那个教师,她说:“他自己也有烦恼,他就喜欢让别人陷入困境。女门房也在到处宣扬您的桀骜不驯,说您固执己见。她认为应该把您赶出学校,没有办法让她改变看法。显然,我不同意她的观点,但是,从另一个方面,必须理解她。我也同样,我不大喜欢把我的孩子们交给一[...]
工作。最后,她邀请爱德华去她家。
这种持重已经制服了爱德华美丽的自信,他低头溜进女校长的公寓,想利用自己的男性魅力征服她的念头一丝也没有了。女校长让爱德华坐在扶手椅上,开始了非常友好的谈话;她问爱德华喝点儿什么,也许来点儿咖啡?他说不。那么来一杯有点度数的?他感到拘束,就说:“如果您有白兰地的话。”他立刻害怕说了失礼的话。但是女校长亲切地说:“没有,我没有白兰地,我只有一些葡萄酒……”她拿来半瓶葡萄酒,里面的酒刚好够两杯。
然后她说爱德华不要把她当作宗教裁判所的法官;每个人,不言而喻,都有权有自己认为正当的信仰;人们当然可以考虑(她立即补充道)这样的一个人能否待在教育工作岗位上;所以他们认为不[...]
爱德华就这样成功避开了眼前的危机;对于女校长一手操纵他的教师生涯,他总体上是满意的:他想起了哥哥的评价,哥哥对他说女校长一向偏爱年轻人,加上青年人的自信心的波动(今日还过分自信,明日就被怀疑摧毁了),他决定要作为男人,获取女君主的宠爱,胜利地经受考验。
几天后,当他如约走进女校长的办公室时,他试图采用无拘无束的口气,不失时机地在对话中掺入一段亲密的评语或者巧妙的恭维,或者以一种谨慎的暧昧强调他地位的特殊性:一个任凭女人摆布的男人的地位。但是,实际情况不允许他来选择谈话口气。女校长亲切但万分持重地和他谈话;她问爱德华读什么书,也提出几本书的名字推荐他读,因为她显然希望着手进行针对他思想的一项长期[...]
但是他的敏感拖了他的后腿。我们应该帮助这位同志恢复理智。”
女校长表示同意,然后说:“很好。我亲自来负责处理他。”
控制,作为一个困难的但可塑的再教育对象,比他的价值高出千百倍。因为他根本不懂这些,他现在尽情地对爱德华发起猛烈攻击,宣称像他这种不能放弃中世纪信仰的人是一个中世纪的人,在新学校中没有他的位置。
女校长让他说完,并提请他遵守秩序:“我不喜欢置人于死地。这位同志是真诚的,并对我们说了实情。这一点是我们应该考虑的。”然后,她转向爱德华:“同志们认为一个教士不能教育我们的年轻一代这话无疑是正确的。那么,谈谈您打算怎么办吧。”
“我不知道,同志们,”爱德华看起来很痛苦地说。
“我这样看,”督察员说。“新与旧的斗争不仅发生在阶级之间,也发生在每个人身上。我们在这位同志身上看到的正是这种较量。他明白,但是他[...]
他说:“因为我相信上帝。”
“可这里有矛盾啊。”眼镜教师幸灾乐祸地重复道。
“是的,”爱德华说,“认识和信仰之间有矛盾。我意识到信仰上帝导致蒙昧,我意识到上帝最好还是不存在。但是我怎么办呢?在这儿,在我心里,”——说到这里,他用手指着心窝——“我感到他的存在。同志们,请大家理解我!我对大家照实说了,我最好还是对大家说真话,我不想做一个伪君子,我希望大家了解原本的我。”说着他低下了头。
教师目光短浅,他不明白,即使是最严厉的革命者,也把暴力看作是一种不得已的恶事,而革命的好处就在于再教育。他本人,一夜之间就皈依了革命的信条,他没怎么得到女校长的尊重,他没有料到,此刻,爱德华刚开始受到这些判官的控[...]
说了,”爱德华说,“我完全知道,信仰上帝会让我们脱离现实。如果所有人相信世界由上帝主宰,社会主义会变成什么样?大家什么都不干,人人都靠上帝。”
“非常正确。”女校长同意。
“从来没有人证明过上帝的存在。”眼镜教师称。
爱德华接着说:“人类历史和其史前史的差别,即在于人掌握了自己的命运而不再需要上帝。”
“相信上帝导致宿命论。”女校长说。
“相信上帝是中世纪的残余。”爱德华说。随后女校长又说了一些话,然后教师说,然后爱德华说,然后督察员说,所有这些看法和谐地相互补充,以至于最后眼镜教师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并打断了爱德华的话:
“那么,您既然知道这些,为什么还在街上画十字呢?”
爱德华无限忧伤地看着[...]
释重负;只有女门房对他喊起来:“今天,同志,在我们这个时代?”
爱德华接着说:“我就知道如果我说真话你们会发火。但是我不会撒谎。请不要让我对你们撒谎。”
女校长(和气地)对他说:“没人让您撒谎。您讲真话是对的。但是我希望您能对我解释一下,像您这样的一个年轻人怎么可能相信上帝!”
“今天,当我们把火箭发射到月球的时候。”非常激动的教师补充说。
“我无能为力,”爱德华说,“我不愿相信上帝。真的。我不愿意。”
“这是怎么回事,既然您信,您又不愿意!”灰白头发的先生插话说(口气十分友好)。
爱德华低声重复他的供词:“我不愿相信,但我相信。”
眼镜教师笑了:“但是这里有矛盾啊!”
“同志们,我对大家照实[...]
激昂的人说他们热衷的是一个误会、一件傻事。他知道,那样说的话,不管怎么,只能是嘲笑他们的严肃;他知道这些人就等着他的托词和道歉,并且已经准备好对此进行驳斥。他知道(一下子就知道了,因为他没有思考的时间),此时对他最重要的,就是要延续这样的事实,更确切地说,要延续他给这些人造成的既成印象,如果他想在某种程度上纠正这种印象,他就要在某种程度上承认这种印象。
“同志们,我可以坦诚相告吗?”他说。
“当然,”女校长说,“您在这儿就是要这样做的。”
“你们不责怪我吗?”
“请您怎么想就怎么说。”女校长说。
“那我就全招了吧,”爱德华说,“我真的相信上帝。”
他抬起眼睛看着这些判官,可以看出他们似乎都如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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