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面对着儿子挖苦的眼光和面孔,当男主人使劲搂紧她时,她说:“原谅我,请让我安静片刻。”她挣脱了他;事实上,她害怕打断她的思绪:先死者应该让位于后死者,而这些碑毫无用处,包括现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为十五年中所敬畏的她而立的碑,所有的碑都毫无意义,毫无意义。这就是她对思绪中的儿子说的话,她带着复仇的满足看着儿子这张愤怒的、对她喊叫的脸:“你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妈妈!”她很清楚她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但是此刻充满了光亮,这光亮使得整个事情清清楚楚:
面对生活,她没有任何理由偏爱这些碑;她自己的碑对她而言仅仅只有一个惟一的存在理由:她现在可以滥用它,为了她那受轻视的身体的利益;因为她喜欢坐在她身边的男[...]
这些乐事丧失意义(其乱糟糟的五颜六色使得他的生活如此悲惨地失去颜色),他可以揭示这些乐事是微不足道的,这些乐事只是表象和衰退,这些乐事只是炫耀自己的尘埃,他可以报复它们,侮辱它们,消灭它们。
“不要拒绝我。”他又一次重复道,同时强行把她搂紧。
他丝毫不再怀疑这将以厌恶告终,因为,目前,就是他投向她的目光(探究的和锐利的目光)都不免带有几分厌恶,然而,奇怪的是,这不妨碍他,这让他兴奋并刺激他,就仿佛他盼望着这种厌恶:在他身上,性交的欲望与厌恶的欲望十分近似;辨认这么长时间他都不熟知的她身体的欲望,跟立即玷污新近破解的秘密的欲望交织在一起。
这种狂热来自何方?不管意识到还是没有意识到,惟一的机会给了他:他的女客对他而言化为他不曾拥有的这一切,逃脱他的这一切,他所不足的这一切,他缺失的这一切,因为这缺失,他才无法容忍他现在这个头发开始脱落的年龄和这份可怜地空着的总结;而他,无论具有清醒的意识还是隐约感觉到,他现在都可以让曾经拒绝他的所有这[...]
不顾任何逻辑地迸出:先死者应该让位于后死者,我的宝贝儿!
,并试图躲进自己内心的什么地方:她真是疯了,差一点脱离他给她标示的,直到现在她还一直面带微笑遵循的路,差一点背离了激情的诺言;她曾想(尽管是一闪念)逃走,瞧,她必须现在顺从地重新走她的路,并认定这是惟一适合她的路。她儿子脸上的冷嘲热讽,让她在羞怯中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变得越来越小,直至耻辱至极地剩下胃部的疤痕。
男主人抓住她的肩膀再次说:“抗拒没有意义。”而她摇头,但完全是机械地,因为她的眼睛没有看见男主人,看到的是她儿子那张敌对的脸,随着她感觉自己变得更加渺小,更加屈辱,她就更加厌恶的那张脸。她听见他在为消失的坟墓指责她,而她冲着他的脸狂怒地喊出这样的一句话,它从回忆的混乱中,不顾任何逻辑地迸出[...]
但是她摇头,因为她知道抗拒他一点也不荒谬,她了解这些男人和他们对女性身体的态度,她知道即使是最狂热的理想主义者在做爱时也不能让身体的外表失去它可怕的权力;的确,她还有十分得体的身材,保存着其原有的匀称,她还有完全年轻的外表,特别是穿着衣服时,但是她知道在脱去衣服后,她就露出脖子的皱纹,她就袒露出十年前做的一次胃手术所留下的那条长长的疤痕。
随着她重新意识到刚才被她忘记了的她身体现在的样子,今天上午的种种焦虑也从街道深处升到公寓的窗户(她曾认为公寓的高度足以使她不受生活的侵袭),它们充满房间,落在带框的绘画复制品上、扶手椅上、桌子上、空咖啡杯里,而儿子的脸统领着它们的行列;她一发现儿子,脸就红了[...]
他终于可以在光亮中看到她;他终于可以在她今日的身体中辨出昔日的身体,在她今日的脸上辨出昔日的脸;他终于能够揭示她做爱时面部表情的不可想象,做爱时痉挛的不可想象。
他搂住她的肩膀并直视她的眼睛:“请您不要抵抗我,抗拒没有意义。”
他向她保证她始终美丽,事实上什么都没变,始终还是老样子,但是他知道自己在撒谎,而她是有道理的:他太了解自己对身体的过度敏感,对女性身体的种种缺陷所感受到的厌恶与年俱增,而这种厌恶,最近几年,导致他去接近一个更比一个年轻的女人,就像他痛苦地意识到的,也是一个更比一个愚蠢的女人;是的,在这个问题上他不会有任何怀疑:如果他说服她做爱,最终将是厌恶,而这厌恶不仅能玷污这个时刻,还要玷污他长期爱着的一个女人的形象,他把这形象当作一件瑰宝保存在他的记忆中。
这一切他都明白,但这一切不过是一些概念,概念根本不能对抗意愿,意愿只知道一件事:这个触不着抓不到的女人让他十五年来不得安宁,这个女人就在这儿;他终于可[...]
的年龄;她说如果他们做爱,他只能感到对她的厌恶,她也将对此失望,因为他对她说的关于他们昔日艳遇的那些话,对她永远是美丽的和重要的;她的身体是乏味的并且损坏了,但她现在知道这身体尚存某种非物质的东西,就像星星虽然已经熄灭,但仍然闪亮着一束光;如果她的青春未损,出现在另一个生命中,她的衰老也就无所谓了。“您在您的记忆中为我竖起一座碑。我们不能允许它被推倒。请理解我。”她说,拼命自卫着,“您无权,您无权这样。”
融为一体的东西,像是她回到她熟悉的大陆(啊,美的大陆!),她曾经从那儿被驱逐出来而她又庄严地回到那儿。
现在,她的儿子在无限远处;当男主人抱紧她时,她看见儿子在她思想的一隅指责她,但是他很快就消失了,而现在,方圆百里之内,只有她和正抚摩她、搂着她的这个男人。但是,当他把嘴贴上她的嘴并要用舌头开启她的双唇时,一切都变了:她回到了现实。她紧紧咬住牙(她感觉到粘在她腭上的假牙,她似乎感到满嘴都是假牙),然后,温柔地推开他:“不。真的。请原谅。不要这样。”
因为他还坚持,她抓住他的手腕并重申她的拒绝;然后她对他说(她说话很吃力,但她知道,如果想让他听话,她就一定要说)他们要想做爱已经太迟了;她提醒他她[...]
在他的抚摩下消解了,而她,尽管远不再是那个漂亮的成熟女人,现在还是以一种令人眩晕的速度回到那个逝去的存在中,回到那个逝去的存在的感觉和知觉中,她找回老练情人的昔日的自信,而因为她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自信,她现在体会到的是过去从未有过的更强的自信;她的身体,顷刻之前,还曾惊讶、惊恐、被动和软弱无力,现在已经活跃起来,以她自己的抚摩作为回应,她感觉到这些抚摩的精准和老到,而这让她充满幸福;这些抚摩,她把脸贴在他身上的方式,这些精巧的、令他的上身回应拥抱的运动,她重新找到所有这一切,这不像是一件学来的事,不是某种她熟知的,目前用一种冷静的满足做着的事,而像是本质上就属于她的某些东西,在醉意和狂热中与她[...]
当她同意随他一起来他的公寓时,她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一次接触,立刻,她就对此害怕了;犹如这种接触发生在她有时间为此做好准备之前(因为她久已丧失了成熟女人懂得的这种常备状态);(在这种惊恐中,我们或许可以觉察出某些同刚刚第一次被拥吻的少女的惊恐共同的东西,因为如果少女尚未准备好,如果女客不再有所准备,那么这个“不再”和这个“尚未”就是神秘地联系在一起的,就像老年和童年联系在一起)。然后,他让她坐到沙发上,搂住她,抚摩她的整个身体,而她在他的臂中感到软弱无力(是的,软弱无力:因为她的身体久已失去至高无上的肉体感觉,这种感觉把收缩和放松的节律和美妙反射的上百次活动传达给肌肉)。
但是,最初的惊恐很快就[...]
由于她以一个迷人的微笑和眉毛的微微上扬拒绝了,他就退到隔板后面,拿出一瓶白兰地,嘴对着瓶口快速地喝起来:他随后想,她可能因他呼出的气味发现他刚刚偷偷干的事,就拿起两个酒杯和酒瓶,带进了房间。她再次摇头。“至少象征性地。”他说,并给两个酒杯斟上酒。他和她碰了杯:“为我只谈现在的您,干杯!”他一饮而尽,她湿湿嘴唇,他坐到她那把椅子的扶手上,抓住她的双手。
“您的话有道理,当前更重要。”他意味深长地说。说到这,他紧紧地盯着她那微笑的脸,半启的双唇露出一排牙齿;此刻,一个回忆出现在脑海里:那天晚上,在大学城的小房间里,她曾经抓住他的手指放进她嘴里。她使劲咬,咬得他很疼,在这期间,他触摸了她整个口腔,并且还清楚地记着,一侧的后面缺了几颗牙(当时,这一发现并没使他反感,相反,这个小缺陷符合他女伴的年龄,吸引他和刺激他的年龄)。但现在,从她齿间和嘴角张开的缝中,他可以看到洁白得太过分,并且一个不少的牙齿,他对此感到恼火:又一次,两个形象相互错开。但是他不想承认这点,他想用力,用暴力把它们合到一起,他说:“您真的不想来一杯白兰地吗?”由于她以一个迷人的微笑[...]
之前,他是多么令人讨厌,他为此而羞愧;他感觉自己受到了指责,因为她躲避他,于是,他再也不敢强行去看她。
“请告诉我,您为什么躲避我?”
“对不起,”她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已经这么长时间了。我还能记住什么?”但是,当他进一步追问时,她说:“不要总是回忆过去。我们违心地为它花费了这么长时间,这足够了!”她说这话是为了稍稍缓解他的坚持(而带着一声轻叹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或许把她拉回到最后一次公墓之行),但是,他误解了她的表白:犹如这个表白使他一下子明白到(这一显而易见的事实)没有两个女人(今日的女人和昔日的女人),而是惟一一个女人,同一个女人,并且,这个女人,十五年前逃脱了他,现在在这里,伸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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