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楼梦》里写贾宝玉讨厌“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句话,觉得市侩。我原来也是,一腔少年狂狷之气,讲什么人情世故?采访时万物由我驱使,自命正直里有一种冷酷:这根流血的手指要不是来自亲人一样的同事,我恐怕也不会在意,他对我一句责备没有,也正因为这个,我隐隐有个感觉,为了一个目的——哪怕是一个正义的目的,就像车轮一样狠狠辗过人的心,也是另一种戾气。
为了一个目的,哪怕是一个正义的目的,就像车轮一样狠狠碾过人心,也是一种戾气。

史努比老说我有“塑料感”,跟现实隔着朦朦一层。但这层膜很快就保不住了,人被硬生生直接摁在犬牙交错的生活上,切开皮肤,直入筋骨。
不说别的,进了农村,跟狗打交道都是个坎。你盯着它,它盯着你。它斜着小圆眼,讨好它也不理你,拿个伞吓唬它也没用,它反正闲得很,有的是时间,走到哪就往你面前一横,你左它左,你右它右,意思是“过我一个看看”。
现实的生活,让你慢慢卸下伪装,慢慢还原本真来。

一直到长大成人,生活里碰到厉害的人,我就走避,不搭讪,不回嘴,不周旋,只有跟孩子、老人、弱者待在一起,我才觉得舒服。我觉得我就像《史努比》漫画里的圆头小子查理·布朗,连条小狗也管束不了,每次上完露西的当,下次还吃亏。明知“吱吱叫的车轮才有油吃”,就是开不了口。
遇到强者,会躲避、会退让;不搭讪、不回嘴、不周旋;这也许是女性角色的劣势
中国几千年来,男尊女卑思想深入人心;女性对自己的弱者形象也已经习以为常。
再加上人人都有自己的舒适区,在这里会更舒服、更自在,没有压力和紧张,并且不想走出去。

非典的时候冒死不难,提一口气就够了,生活却是呼吸不绝。天性里的那点怯弱,像钉子一样钉着我。小时候看到邻居从远处走过来,我都躲在墙角让他们过去,打招呼这事让我发窘。我妈看着我直叹气。
人天性这个东西,跟童年经历息息相关。
打上的烙印,不是轻易就能擦掉和遗忘的。

新同事都是非典时才认识我,那时我刚从烂泥境地拔出脚,沾了点轻度躁狂,带着矫枉过正的活泼,上楼都一步两级,沿着楼梯上指向“新闻调查”的箭头一路跳上去。还是我爸最理解我,说:“就像我们手术台上的病人,麻药劲儿过去了,话特别多,抑郁很容易转成亢奋。”
这是虚假的亢奋。
经常不说话的人,突然说起话来,那就有点搂不住。

十年将至,到底这么做对还是不对,我在心里已经过了好几个来回,还是没有最终的答案。只是我必须承认,当年面对医生的辩解,一部分是要隐藏自己的无能。那时我说出的只是人生的皮毛,这些孩子之间的情感复杂远超过节目中的描述。
新闻从业人员,坚持新闻的客观性、真实性没有错误。
但记者,首先你是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真实的人,有自己人性和情感,不应该是冰冷的,在这个世界应该有一丝温存。
没有对错,只有应不应该。

回到酒店,收拾东西回家,小音箱里放着Skinny Puppy的音乐,站在高楼的窗口,看着空无一人的北京。看了一会儿,我回身把耳机扣在头上,拿头巾用力一绑,把音乐开到最大。如果当时有人看到这一幕,可能会认为我疯了,因为那根本不算舞蹈,那只是人的身体在极度紧张后的随意屈张,音乐就像是谁站在万仞之上,在风暴中厉喊。
我闭着眼睛张着手脚,胡乱旋转,受过伤的左脚踝磕在桌腿上,疼像刀一样插进来。人在那种快意的痛苦里毛发直竖,电子乐里失真的人声像在金属上凶狠地刮刺,绳索突然全都绷断了,我睁开眼,像一只重获自由的小兽,久久地凝视着这个新的世界。
我睁开眼睛,像一只重获自由的小兽,久久的凝视这个新的世界。

我原来以为这一辈子,就是每天想着怎么把一个问题问好,把衣服穿对,每天走过熟悉又局促的街道,就这么到死,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天。
好多时候,都感觉自己一辈子也就这么个样子了。
以前从没有考虑到死的问题,就这么到死,也就这样了。
不考虑的时候以为没有,但真正见过更多生死以后,也就淡然了。

干着急参与不进去,闷闷地想,将来我要有个孩子,他问我:“妈,非典的时候你干嘛呢?”我说:“你妈看电视呢。”这话实在说不出口。
新闻从业人员的时代使命感啊

“你就记住一点,”他说,“新闻本身是最重要的。如果有一个人能够接近新闻的核心,那你这期节目就让他一个人说话,其他两个坐在那儿一言不发也无所谓。”
我迟疑:“嘉宾会不舒服吗?”
“他们舒服不舒服不重要,记者的首要任务是揭示真相。”
记者的首要任务就是要揭露事实真相
新闻本身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有一个人能接近新闻的和信心,那这期节目就让他一个人说话,其他嘉宾一言不发也无所谓。

虻在会上公开批评我:“你告诉人们剖腹产是错误的,自然生产如何好,这只是一个知识层面,你深下去没有?谁有权利决定剖腹产?医生和家属。怎么决定?这是一个医疗体制的问题。还有没有比这个更深的层面?如果你认为人们都选择剖腹产是个错误的观点,那么这个观点是如何传播的?人们为什么会相信它?一个新闻事实至少可以深入到知识、行业、社会三个不同的层面,越深,覆盖的人群就越广,你找了几个层面?”
一个新闻事实至少可以深入到知识、行业、社会三个不同的层面,越深,覆盖的人群就越光广。

陈虻去世之后,我开始写这本书,但这本书并非为了追悼亡者——那不是他想要的。他说过,死亡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无意识,那才相当于死。他所期望的,是我能继续他曾做过的事——就像叶子从痛苦的蜷缩中要用力舒展一样,人也要从不假思索的蒙昧里挣脱,这才是活着。
死亡不可怕,怕的是无意识,那才相当于死。
人要从不假思索的蒙昧里挣脱,才是活着。
不要因为走的太远,忘记了我们为什么出发。

我只选择了留给我强烈生命印象的人,因为工作原因,我恰好与这些人相遇。他们是流淌的,从我心腹深处的石坝上漫溢出来,坚硬的成见和模式被一遍遍冲刷,摇摇欲坠,土崩瓦解。这种摇晃是危险的,但思想的本质就是不安。
给你留下强烈生命印象的人,他们是鲜活的,让人不假思索的从个人蒙昧中解脱出来,是活着的人。
他们冲刷着我们的无知和偏见,让我们心里不安,让我们不能安于现状,让我们重新的审视自己。

“人”常常被有意无意忽略,被无知和偏见遮蔽,被概念化,被模式化,这些思维就埋在无意识之下。无意识是如此之深,以至于常常看不见他人,对自己也熟视无睹。
生活中接触最多的是人,和人交往是个社会化的过程。
无意识下的是对人的刻板印象,想当然的以为别人是什么样,他就应该是什么样,结果由于个人的无知和偏见,结果导致概念化、模式化的刻板印象。
无意识不光是看不见他人,对自己也是熟视无睹。
要想看见啊,就要从蒙昧中睁开眼来。、可困难就在于此,因为蒙昧就是自身,像石头一样成了心里的坎。

上吊不是因为秦玉河死了,告状的缘由没了,今后无法再告状了,这冤永远无法洗清了;而是因为秦玉河的死,李雪莲的告状成了笑话。因为李雪莲的告状,已不是原来的告状,二十年来,芝麻已经变成了西瓜,蚂蚁已经变成了大象,现在芝麻和蚂蚁突然消失了,告状的链条断了,使你无法告状了,这链条的断法,成了笑话,捎带着整个告状也成了笑话。不但今年的告状成了笑话,二十年来的告状都成了笑话。不但告状成了笑话,告状的人也成了笑话。芝麻自个儿飞走了,蚂蚁把自个儿的窝儿给毁了。何况,今年又与往年的告状不同,今年不但被人骗了人,还被人骗了身;这个骗身,传的全天下人都知道了,李雪莲真的成了潘金莲,这样的结局,也同样成了笑话。告状告不[...]
最后,告状的事儿,告状的人,都成了笑话。
告状成了笑话,就不是冤的事儿,就成了个羞。
只是个冤,还能活的下去;天天蒙着羞,就让人没法子活了。
羞于活在人世,就是这么个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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