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是平整深厚的草地,被这么一折腾,草被压坏了一大圈。远远看去那片草地上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深色圆环,像操场跑道似的。
卷好的草席宽约两米,刚好够五个人排一排站定(五个人分别为卡西帕、斯马胡力、哈德别克、赛里保和海拉提。海拉提家的两个小小伙子是替补,谁累了就上前替换)。大家一起抓住草席卷上的羊毛绳拎起来,再一起松手沉重地掷向地上,然后五人一起猛扑上去,用肉身的重量撞击在上面。然后再爬起来,再抓起羊毛绳提起草席卷一甩,使草席卷略微转个角度,然后再扑上去撞击……如此循环不绝,高度的协调性加之极富节奏感的力量的迸发,难怪我妈会说“好看得像跳舞一样”。这项长达三天的劳动结束之后,每个人手肘上都会撞得生出茧子。
絮好毛后从一头仔细地卷起草席,并把草席卷裹得紧紧的,用羊毛绳子绑好,就开始压了。这是整个擀毡过程中最重要也最吃力的环节。铺絮、弹打羊毛的是老人、孩子和妇女。压毡却全都是青壮劳力。
铺絮羊毛时似乎很有讲究,我看扎克拜妈妈和沙拉她们先在芨芨草席上铺一层棕红色的羊毛,待我们弹打完毕后,她们又在上面均匀地敷了一层白色毛。白色毛倒不用弹,敷好后直接浇上热水就和草席一起卷起来擀压。
抽羊毛的活只能在上午争分夺秒地进行。因为七月的季节里,只有上午没风,一到下午就没法干了。整整半天,大风长长地拉过山谷,刮个不停,一团毛絮能被一直带到外蒙古去。
打羊毛是很有讲究的活,不得要领的话,会把毛絮打得满天飞,不好收拾。所以必须得垂直地拍打,打下去的柳条也不能直接抽回来,得向身后的方向笔直地抽离。于是就这样轮番转换固定的动作,使得干这活的人像听着“一二三四”的口令似的,一左一右,一上一下,一前一后,利落有序。尽管我们都抽打得格外用心,但很快地,芨芨草席四周的草丛里还是处处笼满了毛絮。
孩子们非常喜欢活泼温柔的托海爷爷,总是围着他跳闹个不停,很影响大家的劳动。于是爷爷往毛絮上浇热水时,会不客气地向孩子们身上泼一勺。大家轰然散开,再更加兴奋地围上来逗引爷爷继续浇,然后再灵活地躲避,非常欢乐。爷爷也乐得哈哈大笑,和大家打闹成一团。于是扎克拜妈妈又责怪爷爷也影响了劳动,不停地“豁切”。
当第一缕阳光照投向这片山间谷地的水流边,三面大锅里的水已经烧得滚开,大家开始投入劳动
就好像牧道,每家每户的转场路线都是严格规定好的。如果嫌划分给自己的牧道不好,嫌它绕远,嫌它路况差,如果人人都只捡好路走,都喜欢平路和近路,如果所有的牛羊也都从那里通过——那么,那个地方将会被糟蹋成什么样子!再艰险的路也是自己必须得走的路。
妈妈向我解释了几句,大约是与草有关的什么原因。对了,这是保护环境的需要啊。如果怕麻烦,老在一个地方驻扎、炊息、圈羊,对那个地方的破坏该多严重!
记得我们刚搬到山顶时,房屋周围的草地还是深厚湿润的,仅仅才过了两个礼拜,草皮明显黄薄了许多,每到傍晚赶羊入栏的时候,整个山顶尘土飞扬。
谷底地势舒缓,流淌着一条窄窄的溪水,恰马罕家前几天刚刚搬到那里。作为擀毡的地方,那里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又平坦又方便取水。不但适于擀制毡子,也适于后来的晾晒。
话说,我回家的第二天开始擀毡。这天清晨,一连阴了两天的天空像是突然翻了个面似的,无比明亮清澈。当金色的阳光刚刚横扫过对面最高的山巅,我们就出发了。我们抬着大铝锅、扛着蓝色大餐布包裹着的食物和碗筷、拎着茶壶,夹着芨芨草席往山下走去。翻过西面陡峭的垭口,沿着陡直的白色大石壁下了山。大石壁约二十多米高,刀削一般整齐,两只雪白的小山羊站在石壁顶端的悬崖上注视我们一行人从下面的小路上经过。
到了六月中下旬,大羊的毛基本上全剪完了。七月初我们的毡房将从林海孤岛往下搬,挪到西面山坡下的一片沼泽地上。之前,得赶紧剪羊羔毛。剪羊羔毛得花一两天的工夫,紧接着,再打成包赶着驼队去耶喀恰弹羊毛,弹完毛一回来就开始搬家,一搬完家就开始擀毡。从剪羊羔毛到擀毡那一个多星期的劳动安排得紧锣密鼓。
除了四季转场,四月梳山羊绒、五月六月剪羊毛、七月擀毡、八月打草,十二月冬宰都是牧民们一年中的重要劳动。其中擀毡的场面最热闹了。这项劳动的制作过程虽说不复杂,但很讲究的,而且劳动量极大,需要的人手多,一个家庭难以独立完成。于是在擀毡时节,邻近的几家毡房会互相协助,联合起来一起劳动。
看过了才知道,维族放羊,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生活就是如此,走上什么样的路,就会适应什么样的路。说起来似乎很无奈,但其间的稳妥和充实感,却不容抹煞。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